萧云澜松开左手,刀锋当啷落地。他的左手手掌几乎被切成两半,血像泉水般涌出。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背上的伤口很深,血染红了整个后背。她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眼睛还睁着,湛蓝的眼眸看着萧云澜,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你……欠我……两次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萧云澜没有说话。他撕下自己的衣襟,想要给她包扎,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包不好。
“公子!小心!”哈森的怒吼传来。
萧云澜抬头,看到最后三名杀手已经解决了哈森那边的纠缠,正朝他冲来。哈森五人伤痕累累,被另外两名杀手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三对一。
萧云澜缓缓站起身,将阿史那云轻轻放在地上。
他握紧短匕。
短匕上,血在滴。
他的左手在滴血,背在滴血,左臂在滴血。
但他站得很直。
三名杀手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他们亲眼看到这个重伤的少年,在刚才的厮杀中连杀四人,其中还包括他们的头目。这个少年,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一起上。”其中一人低声道。
三人同时扑上。
萧云澜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
“三才玉”在胸口发烫,那股温润的力量与他的意识融合。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他看到三名杀手扑来的轨迹,看到他们气息的流动,看到他们肌肉的发力,看到他们刀锋的落点。
他看到了一切。
然后,他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迅猛的速度。他只是简单地侧身,避开第一刀;抬手,格开第二刀;踏步,撞入第三人的怀中。
短匕刺入心口。
拔出。
转身,划过第二人的咽喉。
再转身,刺入第三人的眼眶。
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萧云澜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眼前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迅速流失,“三才玉”的修复速度已经赶不上透支的速度。
但他没有倒下。
他走到阿史那云身边,跪下来,撕下衣襟,开始给她包扎伤口。他的左手几乎废了,只能用右手和牙齿配合,笨拙地包扎。血从他自己身上流下来,滴在阿史那云身上,两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哈森五人终于解决了最后两名杀手,踉跄着跑过来。
“公子!你——”
“别管我。”萧云澜头也不抬,“清点伤亡,警戒四周。莫怀山可能还有后手。”
哈森咬了咬牙,转身去安排。
赵虎跪在萧云澜身边,想要帮忙包扎,但被萧云澜推开。“去帮哈森。”他说,声音虚弱但坚定。
赵虎红着眼睛,起身离开。
洼地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萧云澜终于给阿史那云包扎好背上的伤口。他撕下自己的里衣,给她包扎肩膀和腿上的伤。周静姝送的那瓶金疮药,他一直随身带着,此刻全部倒了出来,敷在阿史那云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阿史那云身体一颤,闷哼一声。
“忍一忍。”萧云澜低声说,动作轻柔。
阿史那云睁开眼睛,看着他。
萧云澜的侧脸在阳光下,苍白得透明。汗水混着血,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他眨也不眨,专注地处理着她的伤口。他的手指很稳,哪怕左手几乎废了,右手依然稳得像磐石。
“你刚才那刀……”阿史那云轻声说,声音嘶哑,“很厉害。”
萧云澜动作顿了顿。
“但下次,”阿史那云继续说,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别这么拼命。”
萧云澜苦笑。
“若非云娘你舍身相救,”他说,声音很轻,“我已死在莫怀山掌下。此恩,萧某铭记。”
阿史那云没有说话。她看着萧云澜,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萧云澜的脸颊。
她的手指冰凉,沾着血。
萧云澜身体一僵。
“你也是,”阿史那云说,“别死。”
萧云澜低下头,继续包扎。但他的耳朵,微微红了。
包扎完毕,萧云澜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哈森赶紧扶住他。
“公子,你——”
“我没事。”萧云澜推开他,看向四周。
洼地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尸体。苍狼部战士,萧云澜的护卫,天机阁的杀手。活着的人,算上他和阿史那云,一共七个。哈森背上刀伤深可见骨,赵虎左臂几乎废了,三名苍狼部战士也都带伤。阿史那云重伤,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惨胜。
真正的惨胜。
“清点一下,能用的东西都带上。”萧云澜说,“马匹,干粮,水,武器。然后,离开这里。”
哈森点头,带人去搜刮。
萧云澜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来,从尸体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天机阁的令牌。他握紧令牌,眼神冰冷。
莫怀山,这笔账,我记下了。
一刻钟后,众人收拾完毕。找到了三匹还活着的马——都是苍狼部的战马,其余的都死了。干粮和水不多,但够撑两天。武器倒是不少,但没人有力气多带。
萧云澜将阿史那云抱上马背,让她趴在马鞍上,避免压迫背上的伤口。他自己也想上马,但试了两次,都没能上去——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了。
“公子,我扶你。”哈森过来搀扶。
萧云澜摇头。“你伤得也不轻。”他说,看向那匹最健壮的马,“让云娘骑那匹。你们几个,两人一骑。我……走路。”
“公子!”众人急了。
“这是命令。”萧云澜说,声音不容置疑。他转身,向着苍狼部的方向迈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前开始旋转,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轰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呼吸在变浅,体温在下降。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走了约莫半里地,萧云澜身体一晃,向前栽倒。
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阿史那云。
她不知何时从马背上下来了,站在他身边,用没有受伤的右臂扶着他。她的脸色比他还白,背上的绷带渗出血,但她站得很稳。
“上马。”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萧云澜想拒绝,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到阿史那云湛蓝的眼睛,像草原上的天空。
阿史那云没有等他回答。她扶着萧云澜,走到那匹最健壮的马旁,用力将他托上马背。然后,她自己翻身上马,坐在萧云澜身后。
“抱紧我。”她说。
萧云澜下意识地抱住她的腰。
阿史那云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子。哈森五人赶紧跟上,两人一骑,缓缓前行。
马背上,萧云澜靠在阿史那云背上。她的背很瘦,但很稳。他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草原女子特有的、像青草又像阳光的气息。他的脸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很慢,但很有力。
“云娘……”他轻声说。
“别说话。”阿史那云说,“休息。”
萧云澜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阿史那云也活着。他们从绝境中杀了出来,重创了莫怀山,找到了完整的“三才玉”。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还活着。
这就够了。
马背颠簸,但阿史那云骑得很稳。萧云澜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感觉到阿史那云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抱着她腰的手上。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