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在烟尘中狂奔,耳边是遗迹崩塌的轰鸣和碎石飞溅的呼啸。他握紧手中的黑色晶体,晶体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与胸口玉片残余的温热形成诡异对比。前方,阿史那云已经劈开浓雾,谷口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里,曾经屹立千年的石殿已经化为一片废墟,深黑的沟壑像大地撕裂的伤口,而赫连硕和玉简,都沉没在那伤口深处,再无踪迹。
不。
不对。
萧云澜的脚步猛地一顿。
就在那沟壑边缘,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突然探出,死死扒住了岩石。
接着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一颗头颅。
赫连硕的头颅。
他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右脸颊被岩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眼肿胀得只剩一条缝隙。但那只完好的右眼,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从沟壑中拖出。
“玉简……”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崩塌的废墟,最终定格在萧云澜身上。
不,是定格在萧云澜手中的黑色晶体上。
赫连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晶体表面黯淡的血红色纹路,看到了晶体内部几乎熄灭的能量波动。他瞬间明白了一切——影兽溃散,遗迹崩塌,禁制爆发,全都是因为这块晶体被夺走!
“你……夺了祭骨……”赫连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废墟中央。
那里,石台已经彻底消失,但玉简——那枚古朴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玉简,正半埋在碎石堆中,距离沟壑边缘只有三尺之遥。
“我的……”赫连硕喃喃道,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咆哮,“那是我的——!”
他猛地从地上跃起,不顾右腿明显扭曲的伤势,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扑向玉简。
几乎同时,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从穹顶坠落,正砸在他与玉简之间的路径上。
“轰——!”
碎石四溅。
赫连硕被气浪掀翻在地,但他立刻又爬起来,绕过巨石,继续扑向玉简。他的动作已经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贪婪和疯狂。身后,两名幸存的萨满学徒试图跟上,却被不断坠落的石块逼得连连后退。
萧云澜的心脏狂跳。
玉简。
那枚玉简就在眼前。
赫连硕距离玉简只有五步。
四步。
三步——
萧云澜动了。
他没有冲向玉简,而是向侧面疾冲三步,一脚踏在一块倾斜的石柱上,借力跃起。人在半空,他看到了落石的轨迹——三块巨石正从不同角度坠落,其中一块的落点,恰好是赫连硕前进的路线。
时机。
就是现在。
萧云澜落地,翻滚,起身,再次前冲。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伐都踩在落石的间隙中,每一次转向都避开坠落的威胁。前世在诏狱中受尽酷刑后,他对疼痛的忍耐力远超常人;今生数月苦练,他的身体虽仍是少年,却已有了不俗的敏捷。
赫连硕距离玉简只剩两步。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距离玉简只有一尺——
萧云澜从他身侧掠过。
像一阵风。
赫连硕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闪过,然后——
玉简不见了。
萧云澜抄手将玉简捞入怀中,入手温润,触感细腻如凝脂。但下一瞬,一股浩瀚古朴的信息流如决堤洪水般冲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文字。
不是图像。
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意”。
天地的运转,星辰的轨迹,山川的脉络,草木的枯荣,人世的兴衰……无数碎片化的感悟、规律、法则,混杂在一起,汹涌澎湃。萧云澜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身形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公子!”阿史那云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射赫连硕面门。
赫连硕本能地偏头躲闪,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溜血珠。这一箭逼得他后退半步,也给了萧云澜喘息之机。
“走——!”阿史那云的吼声在崩塌声中格外清晰。
萧云澜强忍脑海中的晕眩和刺痛,将玉简塞入怀中贴身藏好,转身向着阿史那云的方向狂奔。他能感觉到,怀中的玉简和胸口的玉片正在产生某种共鸣——两股温润的能量相互交织,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拦住他——!”赫连硕的咆哮声几乎撕裂喉咙。
两名萨满学徒试图拦截,但哈森和赵虎已经冲了上来。
哈森的弯刀斩向左侧学徒的脖颈,那学徒慌忙举起骨杖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赵虎则直接撞向右侧学徒,两人滚倒在地,扭打在一起。
萧云澜从战团旁掠过,与阿史那云汇合。
“这边!”阿史那云指向谷口一处雾气相对稀薄的方向,“那里的雾墙最薄,我能感觉到!”
五人不再犹豫,向着那处狂奔。
身后,赫连硕的怒吼声越来越近:“萧云澜——!把玉简还给我——!那是狼廷的圣物——!你带不走——!”
萧云澜头也不回。
还给他?
前世萧家满门抄斩时,可有人还给他们公道?
今生赫连硕设局围杀时,可曾想过手下留情?
这玉简,这“三才”传承,本就不该被任何人垄断。无论是狼廷的萨满,还是大周的天机阁,都没有资格独占这份关乎文明兴衰的智慧。
“轰隆——!”
又一块巨石砸落在他们身后三丈处,溅起的碎石打在背上生疼。烟尘弥漫,能见度骤降。萧云澜只能勉强看清前方阿史那云的背影,以及更远处那一片微微发亮的雾墙。
“快到了!”阿史那云喊道,“跟紧我!”
她拔出腰间另一把短刀,双刀在手,率先冲入雾墙。
萧云澜紧随其后。
雾气扑面而来,冰冷、潮湿、带着腐朽的草木气息。能见度不足一尺,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他只能凭感觉跟着前方的身影,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石上。
突然,前方传来金铁交击之声。
“有埋伏!”阿史那云的厉喝响起。
萧云澜心头一紧,拔出短匕,凝神戒备。但雾气太浓,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闷哼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解决了!”哈森的声音传来,“是影兽的残骸,已经不会动了。”
萧云澜松了口气。
看来影兽随着黑色晶体被夺,已经彻底失去活性。这些残骸只是凭本能攻击靠近的生物,战斗力大减。
五人继续前进。
雾气逐渐变薄。
前方的光亮越来越清晰。
终于,萧云澜冲出了雾墙。
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睛。新鲜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和泥土气息。他回头望去,神陨谷的入口已经被更浓的雾气和烟尘封锁,那些雾气翻滚涌动,像是活过来的怪物。
谷内,隐约传来赫连硕不甘的咆哮:“萧云澜——!我必杀你——!狼廷必灭你全族——!”
声音在谷中回荡,渐渐微弱,最终被崩塌的轰鸣彻底淹没。
“上马!”阿史那云已经冲到拴马处,解开缰绳。
五匹战马焦躁地踏着蹄子,显然被谷中的动静惊得不轻。众人翻身上马,阿史那云一马当先,向着鹰坠原外疾驰。
萧云澜策马跟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神陨谷。
谷口的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加厚,最终形成一道几乎实质的灰白色雾墙。雾墙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光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他知道,从今往后,神陨谷将彻底成为禁区——没有黑色晶体作为钥匙,任何人都不可能再进入其中。
也好。
那些秘密,那些危险,就让它永远埋藏吧。
“驾!”
马鞭挥下,战马嘶鸣,五骑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草原深处。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的小径和丘陵地带。每跑出十里,阿史那云就会改变一次方向,有时向东,有时向南,有时甚至故意绕个圈子。这是草原上躲避追兵的常用手段,能最大程度混淆追踪者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