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萧小兄弟。”一位长老开口,他叫巴图,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萨满,“我听云娘说,你对鹰坠原感兴趣?”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烤羊的油脂滴落声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云澜身上。
萧云澜放下手中的木杯,平静道:“是。晚辈对古老传说和神秘之地向来好奇。鹰坠原的大名,我在周朝时就听说过。”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巴图缓缓道,“终年雾气,地形诡谲,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我们部落的祖训,严禁族人深入鹰坠原十里之内。”
“晚辈明白。”萧云澜点头,“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好奇——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巴图和另一位长老对视一眼,又看向阿史那顿。
阿史那顿沉默片刻,忽然问:“萧小兄弟,你真的是商人吗?”
问题直白,毫不掩饰。
萧云澜心中早有准备,但面上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首领何出此言?”
“你的眼神。”阿史那顿说,“商人的眼神,我看得多了。贪婪,精明,算计。你的眼神里也有这些,但不止这些。你的眼神深处,有一种……目的性。很强的目的性。”
他顿了顿,湛蓝色的眼眸紧盯着萧云澜:“你去鹰坠原,不是为了好奇,也不是为了找什么值钱的古物。你是为了别的。我说得对吗?”
帐内气氛陡然紧绷。
马老六的手微微发抖,差点打翻酒杯。哈森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阿史那云则静静地看着萧云澜,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警惕,还有一丝期待。
萧云澜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首领好眼力。”
他没有否认。
因为面对阿史那顿这样的人,否认没有意义。对方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再继续撒谎,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
“我确实不是普通的商人。”萧云澜说,“但我对苍狼部没有恶意。相反,我们可能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阿史那顿挑眉。
“狼廷。”萧云澜吐出两个字,“确切地说,是狼廷金帐的大萨满,赫连硕。”
帐内一片死寂。
巴图长老的脸色变了,另一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哈森的手握紧了刀柄。阿史那云则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萧云澜。
只有阿史那顿,依旧平静。
“说下去。”他缓缓道。
“赫连硕在鹰坠原举行仪式,寻找某种东西。”萧云澜说,“那东西,对我很重要。如果让他得到,后果不堪设想——不仅是对我,对整个草原,甚至对周朝,都可能是一场灾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这个说法很空泛,但我现在不能透露更多细节。我只能说,赫连硕寻找的东西,与上古的某种传承有关。那种传承,本不该被任何人独占,更不该被用来满足私欲。”
阿史那顿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烤羊的香气在帐内弥漫。帐外传来牧民们的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马匹的嘶鸣声——那是平凡而安宁的草原夜晚。
但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终于,阿史那顿开口:“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刚才救了云娘。”萧云澜平静道,“凭我愿意用商队的所有货物,换取你们的帮助。凭我孤身一人深入草原,面对的可能不止是赫连硕,还有整个狼廷的敌意。”
他直视阿史那顿的眼睛:“首领,如果我是敌人,我不会这么坦诚。如果我有恶意,我大可以继续伪装,暗中行事。但我选择说出来,因为我认为,在这件事上,我们可以合作。”
阿史那顿盯着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萧云澜以为对方会拒绝时,阿史那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中的锐利终于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欣赏的情绪。
“你很有胆识。”阿史那顿说,“也很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哪怕只是部分实话。”
他端起木杯,喝了一口马奶酒,然后缓缓道:“赫连硕在鹰坠原的举动,确实让我们不安。他举行的仪式……很邪门。我们派去盯梢的人说,他用了活牲祭祀,而且不止一次。草原的萨满虽然也祭祀,但很少用那么大的规模,那么频繁的频率。”
“他在找什么?”萧云澜问。
“不知道。”阿史那顿摇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鹰坠原深处,有一处被称为‘神陨谷’的地方,那里终年雾气最浓,地形最诡谲。赫连硕三次进去,都是直奔神陨谷。”
神陨谷。
萧云澜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可以带你到鹰坠原边缘。”阿史那顿继续说,“甚至可以派几个人给你当向导。但进入神陨谷,我们帮不了你——那里太危险,我不能让族人去送死。”
“足够了。”萧云澜点头,“作为回报,我的商队会留下所有货物。铁器、盐、茶、布匹,全部按市价的五成给你们。”
“五成?”阿史那云忍不住开口,“你刚才不是说七成?”
“那是带我到边缘的价钱。”萧云澜平静道,“现在首领愿意派人当向导,还提供了神陨谷的情报,值这个价。”
阿史那顿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成交。”
宴席继续。
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哈森松开了握刀的手,两位长老也开始有说有笑。阿史那云看向萧云澜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
但萧云澜的心思,已经飞到了鹰坠原。
深夜,宴席散去。
萧云澜被安排在一顶干净的毡帐里。马老六和商队伙计们住在旁边的几顶帐篷。苍狼部确实拿出了最好的招待,毡帐里铺着厚厚的羊毛毡,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但萧云澜睡不着。
他悄悄走出帐篷。
草原的夜晚寒冷刺骨,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夜空清澈,繁星如瀑,银河横跨天际,壮丽得令人窒息。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苍凉。
萧云澜走到营地边缘,避开巡逻的守卫,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片。
玉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握在手中,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应。
嗡——
轻微的震动从掌心传来。
那震动很微弱,但清晰可辨。而且,震动的方向……正是东北方。
鹰坠原的方向。
萧云澜睁开眼睛,看向东北。那里,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玉片的共鸣比之前强烈了许多——不仅震动更明显,而且玉片本身开始微微发烫。
那不是错觉。
玉片在“回应”鹰坠原方向的某种东西。或者说,鹰坠原深处,有某种东西在“召唤”这枚玉片。
萧云澜握紧玉片,掌心传来的温度越来越明显。他抬头看向星空,脑海中迅速计算——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结合这一世收集到的信息,鹰坠原的“神陨谷”,很可能就是一处“三才”遗迹。
而且,是一处尚未被完全发掘、保存相对完好的遗迹。
赫连硕在找它。玄微子可能也在找它。
而自己,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远处营地篝火摇曳,牧民们的歌声隐约传来,那是草原古老的调子,苍凉而悠远。
萧云澜站在夜色中,玉片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知道,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