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转身,朝身后蹲着的十五个人低吼:“跟我来!”
十五个人,都是王铁柱从守军中挑出来的。要么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要么是身手敏捷,擅长攀爬。他们没穿厚重的棉衣,只套了贴身的皮袄,手脚都用布条缠紧。
王铁柱带头钻进石洞。
石洞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洞壁湿滑,长满青苔,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
“小心脚下。”王铁柱低声说。
十五个人排成一列,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洞里有风声,是穿堂风从另一头的出口灌进来,带着雪沫的湿冷气息。脚下不时踩到积水,发出“啪嗒”的声音。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光亮。
是出口。
王铁柱趴在洞口往外看。
外面是黑石堡的后山,一片陡峭的斜坡,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斜坡下方,就是缺口战场的侧后方。从这里看下去,能清楚地看到敌军的后背——他们正全力抵挡正面和两侧的攻击,根本无暇顾及后方。
风雪呼啸,完美掩盖了洞口的动静。
王铁柱回头,朝身后的人比了三个手指。
三、二、一。
冲!
十五个人像猎豹一样从洞中窜出。
他们踩着积雪,顺着斜坡往下冲。坡度很陡,但积雪缓冲了冲力。王铁柱冲在最前面,手中的刀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寒光。
敌军终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后面有人!”
“小心!”
但已经太晚了。
王铁柱第一个冲进敌阵。他一刀劈在一个正要转身的敌人背上,皮袄被砍裂,鲜血迸溅。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十五个人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敌军的侧翼。
本就苦苦支撑的阵型瞬间崩溃。
“完了……”
“被包围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敌军开始溃散,有人转身想逃,但四面都是敌人,风雪中根本分不清方向。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求饶,但杀红眼的守军根本听不见。
头目目眦欲裂。
他砍翻一个冲到他面前的守军,环顾四周。百余人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正门的佯攻队早就没了声息,显然已经全军覆没。
败了。
彻底败了。
“撤!”他嘶吼,“往桦树林撤!”
他带着身边最后的十几个亲信,拼命朝缺口外冲杀。砍刀挥舞,硬生生在守军的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口子。
“想跑?”
陆青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他从正门方向杀回来,浑身是血,像一尊从地狱爬出的修罗。长剑带着风声,直劈头目后脑。
头目仓促转身,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头目虎口发麻,心中骇然——这人的力气好大!
陆青崖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紧随而至。剑光如雪,在风雪中几乎看不清轨迹。头目勉强架住,第三剑又到。
一剑快过一剑。
一剑狠过一剑。
头目节节败退,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皮袄被割裂,鲜血浸透布料,在寒风中迅速冻结。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跪下!”陆青崖暴喝。
一剑挑飞他的砍刀。
又一脚踹在他膝盖窝。
头目“噗通”跪倒在地,积雪没到膝盖。他还想挣扎,陆青崖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咽喉。
“动一下,死。”
***
战斗结束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第一支箭射出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不过一刻钟时间。但这一刻钟里,缺口处的积雪已经被鲜血染红,又被新落下的雪片覆盖,变成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风还在呼啸,雪还在下。
但喊杀声已经停了,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风雪的声音。
守军开始打扫战场。他们还活着的人互相搀扶着,清点伤亡,收缴武器,把俘虏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疲惫、亢奋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萧云澜从围墙后走出来。
雪片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走过战场,脚下不时踩到硬物——是冻僵的尸体,或者丢弃的兵器。
陆青崖押着头目走过来。
头目被反绑双手,跪在雪地里。他的面巾在打斗中已经松脱,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的脸。方脸,浓眉,下巴上有道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皮肤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最明显的是他站立的姿势——即使跪着,腰背也挺得笔直,那是军伍多年养成的习惯。
萧云澜走到他面前。
风雪中,两人的目光对上。
头目的眼睛里满是凶悍和不甘,但深处藏着一丝恐惧。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言不发。
萧云澜伸手,扯下他脸上残破的面巾。
面巾下,那张脸更加清晰。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左脸颊有一小块刺青——不是图案,是一个字:“忠”。边军死士的标记。
“名字。”萧云澜问。
头目别过头。
萧云澜也不追问。他开始搜身。
皮袄的内衬,裤腰的暗袋,靴子的夹层……他搜得很仔细,手指在布料间摸索。头目的身体僵硬,呼吸变得急促。
终于,在皮袄内侧一个缝死的口袋里,萧云澜摸到了硬物。
他撕开缝线,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私印。黄铜铸造,一寸见方,印纽是一只蹲坐的狮子。印面刻着四个篆字:“柳氏珍藏”。翻过来,侧面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个小小的“柳”字。
第二样,是一块铜牌。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有云纹装饰,正面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背面是一行小字:“天机阁·丙字七号”。
风雪呼啸。
铜牌在萧云澜掌心泛着冷光。
他抬起头,看向头目。头目的脸色在火光和雪光的映照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咬住牙关。
萧云澜笑了。
那笑容很冷,比落在脸上的雪片还冷。
“柳家。”他轻声说,“天机阁。”
他把铜牌和私印握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然后他转身,朝堡垒走去。风雪卷起他的衣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青崖押着头目跟上。
王铁柱带着人清理战场。
赵虎站在堡垒门口,看着萧云澜走近。他想说什么,但看到萧云澜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萧云澜走进堡垒,走进主屋。
火塘里的炭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屋子里很暖和,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他把铜牌和私印放在桌上。
金属碰撞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声。
窗外,暴风雪还在肆虐。但黑石堡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