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很普通,是黑石堡附近常见的黑砂岩。但石头上绑着一块布条,布条是从破棉衣上撕下来的,灰扑扑的颜色。布条上系着两个结,一个在中间,一个在末端。
“两个结……”萧云澜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可能是暗号。”陆青崖说,“不同的结法代表不同的信息。公子,要不要现在抓人?”
“再等等。”萧云澜把石头递给王铁柱,“原样扔回去,不要动布条。然后派人去外面守着,看看有没有人来取。”
王铁柱应了一声,拿着石头翻过围墙——那处破损的缺口就在茅厕后方不远。
萧云澜和陆青崖回到主屋。
火塘里的炭火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萧云澜添了几块新炭,火苗“呼”地窜起来,照亮了他冷峻的脸。
“公子在等什么?”陆青崖问。
“等取石头的人。”萧云澜说,“如果孙大柱只是扔出石头,没有人来取,那这石头就只是个标记,或者定时传递的信号。但如果有人来取……那就说明,外面一直有人在监视黑石堡,而且和孙大柱保持着定期联系。”
陆青崖倒吸一口凉气:“外面有人?”
“肯定有。”萧云澜用火钳拨弄着炭火,“刘校尉既然要里应外合拿下黑石堡,就不可能只派一个内奸。外面一定有人接应,负责传递消息,也可能在袭击时作为内应的外援。”
两人沉默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焦木的味道。窗外的风越来越急,吹得窗板“哐哐”作响,缝隙里灌进来的寒气刺骨。
半个时辰后,王铁柱回来了。
他浑身是雪,脸冻得发青,但眼睛亮得吓人。
“公子!”他压低声音,语气激动,“来了!真的来了!”
萧云澜站起身:“说清楚。”
“我按公子的吩咐,把石头原样扔回雪地里,然后藏在围墙缺口旁边的阴影里。”王铁柱喘着气,“等了大概两刻钟,就看到一个人影从桦树林那边摸过来。那人穿着白裘,在雪地里几乎看不出来。他走到石头掉落的地方,蹲下身捡起石头,看了看布条,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布条,系在石头上,扔回了围墙里!”
陆青崖猛地站起来:“石头呢?”
“在这儿。”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和之前那块一模一样,但绑着的布条颜色不同——是浅灰色的,上面系着三个结。
萧云澜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布条。
浅灰色的棉布,质地比孙大柱用的那块好一些。三个结,两个在中间并排,一个在末端。
“这是回信。”萧云澜说,“告诉孙大柱,消息收到,按原计划行动。”
他抬起头,看向陆青崖:“可以抓人了。”
***
孙大柱被拖进主屋时,还在挣扎叫嚷。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陆将军,你这是何意!我为黑石堡效力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抓我!”
陆青崖一脚踹在他腿弯。
孙大柱“噗通”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萧云澜坐在火塘边的木凳上,手里拿着那块缠着浅灰色布条的石头,静静地看着他。
屋子里除了萧云澜、陆青崖和王铁柱,还有另外四个士兵,都是陆青崖的心腹,手持刀剑,堵住了门窗。炭火熊熊燃烧,屋子里暖得让人冒汗,但气氛却冰冷刺骨。
“孙大柱。”萧云澜开口,声音平静,“这块石头,你认识吗?”
孙大柱抬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但他还是嘴硬:“不……不认识!一块破石头,我怎么会认识!”
“那这块呢?”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之前那块缠着灰布条的石头。
孙大柱的身体开始发抖。
“茅厕后面的围墙缺口,是你凿的吧?”萧云澜继续问,“凿得很整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出去。但你很小心,每次传递消息都只扔石头,自己不出去,免得留下脚印。”
“我……我没有……”
“今夜子时,你借口如厕,把这块石头扔出去。”萧云澜举起灰布条石头,“丑时三刻,外面有人捡了石头,看了你的消息,然后回了这块。”他又举起浅灰色布条石头,“三个结,意思是‘消息收到,按原计划行动’。我说的对吗?”
孙大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云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萧云澜能闻到孙大柱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恐惧的气味。
“告诉我,孙老丈。”萧云澜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朔风城的刘校尉,答应给你多少银子?一百两?两百两?还是更多?”
孙大柱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是刘校尉,还知道他的计划。”萧云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天后,会有一伙‘悍匪’袭击黑石堡。到时候,你要做的就是在混战中打开围墙缺口,放他们进来。事成之后,你能得一笔钱,还能调离这个鬼地方,去朔风城当个闲差。对不对?”
孙大柱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终于崩溃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我儿子在朔风城赌钱,欠了刘校尉手下三百两银子。刘校尉说,只要我办成这件事,债务一笔勾销,还再给我一百两安家费……我……我没办法啊公子!我儿子才二十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剁手剁脚……”
屋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孙大柱的哭声和炭火燃烧的声音。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们约定的信号是什么?布条的颜色和结法,分别代表什么意思?”
孙大柱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灰布条……是普通消息。浅灰色是回信。一个结是‘一切正常’,两个结是‘有变故,需调整’,三个结是‘按原计划行动’。如果……如果是红布条,就是‘情况危急,立即行动’……”
“袭击的具体时间?”
“三天后……子时。”孙大柱说,“刘校尉说,那时候人最困,哨兵也容易打盹。他们会从桦树林那边过来,先派二十人佯攻正门,吸引注意力。然后主力从东侧围墙缺口突入……我……我到时候要在缺口那里接应……”
萧云澜和陆青崖对视一眼。
果然,和预测的一样。
“刘校尉还说了什么?”萧云澜追问,“来袭的有多少人?装备如何?领头的是谁?”
“大概……一百二十人。”孙大柱抹了把脸,“都穿着皮袄,伪装成马匪。但其实是刘校尉从边军里挑出来的精锐,刀甲齐全,还有二十张弓。领头的叫‘黑狼’,是刘校尉的心腹,以前在边军里当过百夫长,心狠手辣……”
陆青崖一拳砸在墙上,木墙“咚”地一声闷响。
“王八蛋!”他咬牙切齿,“用边军的精锐伪装马匪,袭击自己的堡垒……刘崇山这个畜生!他对得起身上那身军服吗!”
萧云澜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然后转向孙大柱:“你想活命吗?”
孙大柱猛地抬头,眼睛里燃起希望:“想!公子,我想活!只要公子饶我一命,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好。”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撕下一小条,“按原计划,给外面回信。就说‘一切正常,缺口已备,子时接应’。布条系法,按你们约定的来。”
孙大柱颤抖着手接过布条,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炭,在布条上画了两个并排的结,一个在中间,一个在末端。
萧云澜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王铁柱,带他去扔石头。看着他,别耍花样。”
王铁柱应了一声,拎起孙大柱往外走。
屋子里只剩下萧云澜和陆青崖。
“公子真要留他性命?”陆青崖问,“这种叛徒,按军法当斩!”
“现在杀他,外面的人收不到回信,就会起疑。”萧云澜说,“留着他,将计就计。等三天后敌人来了,让他去‘接应’,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青崖明白了。
“那缺口那边?”
“派人守着。”萧云澜说,“明面上只派两个人,装作普通哨兵。暗地里埋伏二十个弓箭手,等敌人从缺口涌进来,就放箭。然后你带主力从两侧包抄,一个不留。”
陆青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明白。”
王铁柱回来了,朝萧云澜点点头,示意事情办妥。
萧云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板。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炭火“呼啦”一声窜高。他抬头望向夜空,漆黑如墨,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碰到远处的山脊。风里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暴风雪,要来了。”萧云澜低声说。
远处,桦树林的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急,正迅速远去——那是取石头的人,带着“一切正常”的消息,回去复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