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虎点头,带着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借着岩石和枯草的掩护,向左侧迂回。
萧云澜带着剩下的一名护卫,继续策马前行,速度放慢,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前方,实则余光始终盯着那片枯树林。又走了约二十丈,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是从树林深处传来的。
接着,他看到了人影。
三个,不,四个。躲在树干后面,穿着深色的衣服,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他们手里拿着弓,弓弦已经拉开,箭簇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是伏兵。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不是流民,不是逃兵,他们的动作太专业,埋伏的位置太刁钻。这是经过训练的人,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他计算着距离。赵虎他们应该已经绕到侧面了,但还需要时间。而正面这四个弓手,箭已经在弦上,随时可能发射。山路狭窄,无处可躲。
只能赌一把。
萧云澜突然勒住马,从马背上跃起,扑向右侧的山坡。几乎在同一瞬间,四支箭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衣角飞过,钉在身后的山路上,箭尾嗡嗡作响。他落地翻滚,躲到一块岩石后面,那名护卫也紧随其后,动作敏捷。
“放箭!”树林里传来一声低喝。
更多的箭矢射来,钉在岩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萧云澜背靠岩石,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令牌。他不知道这令牌有什么用,但此刻,他需要一切可能的力量。他将令牌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冰凉的感觉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经脉流向全身。脑海中,那幅星图再次浮现,星点闪烁,线条流转。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那些星点的位置,与此刻天空中的星辰位置,竟然完全对应。不,不是对应,是……引导。
他仿佛能感觉到星辰的力量,感觉到天地的呼吸,感觉到“三才”之气在山谷间流动。风的方向,山势的走向,甚至那些伏兵的位置,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
左侧,赵虎他们已经接近树林边缘。
右侧,四个弓手正在重新搭箭。
正前方,山路拐弯处,还有更多的人影在移动。
萧云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抓起一把碎石,用力掷向左侧的山坡。碎石击打在枯树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树林里的弓手立刻调转方向,朝左侧放箭。就在这一瞬间,赵虎三人从侧面扑出,刀光闪动,惨叫声响起。
萧云澜从岩石后冲出,长剑出鞘,直扑最近的一个弓手。那人刚转过身,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另外三个弓手反应过来,扔掉弓箭,拔出短刀扑上来。萧云澜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剑削断一人的手腕,抬脚踹中另一人的胸口。第三人的刀已经劈到面前,他来不及躲闪,只能举剑格挡。
铛!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萧云澜手臂发麻,连退三步。那人力量极大,刀法狠辣,显然是头目。两人在山路上对峙,另外两名护卫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弓手,与赵虎汇合,正朝这边赶来。但山路拐弯处,更多的人影已经出现,约七八个,手里都拿着刀。
“撤!”那头目突然低喝一声,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纷纷后撤,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赵虎想追,被萧云澜拦住。
“别追,小心有诈。”
众人聚拢过来,赵虎身上有几处擦伤,但不严重。三名护卫都完好无损。萧云澜检查了地上的尸体,四具,都是精壮男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但鞋底都有钉,是皮靴。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武器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刀弓,看不出来历。
“公子,这些人……”赵虎脸色难看。
“不是山贼。”萧云澜说,“山贼不会这么训练有素,也不会一见不利就立刻撤退。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但目的不是杀人,是试探。”
“试探?”
“试探我们的实力,试探我们的反应,也试探……”萧云澜看向手中的黑色令牌,“试探我身上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收起令牌,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过岭。”
队伍重新出发,这次速度更快,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山路蜿蜒而上,暮色越来越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山岭背后。黑暗中,只有马蹄声和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萧云澜握紧缰绳,目光紧盯着前方。他知道,这场试探只是开始。玄微子的眼睛,已经盯上他了。而北境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终于,在彻底天黑之前,他们翻过了黑风岭。岭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座驿站,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驿站比昨晚那间稍大些,也是土坯墙茅草顶,但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马,显然有不少人住宿。萧云澜一行人下马,驿丞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出来。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赵虎递过勘合文书。
驿丞接过文书看了看,笑容更盛:“原来是兵部的大人,快请进。正好后院还有两间干净房间,马匹小的这就让人照料。”
众人走进驿站大堂。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味、汗味和烟草味。几张方桌旁坐着些商旅打扮的人,正在吃饭喝酒,声音嘈杂。萧云澜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的一桌人身上。
那桌约五六个人,穿着江南常见的棉袍,风尘仆仆,但举止间透着精干。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庞黝黑,眼神锐利,正低声与同伴说着什么。萧云澜听到他们的口音,确实是江南一带的。
他正要收回目光,那中年人却突然抬起头,正好与他对视。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朝萧云澜走来。
“这位公子,可是从京城来的?”中年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萧云澜点头:“正是。”
“小人姓苏,单名一个勇字,是江南苏家北境商路的一名管事。”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双手递上,“这是苏家的信物,请公子过目。”
萧云澜接过铜牌。铜牌不大,正面刻着“苏”字,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正是苏家内部使用的信物样式。他前世与苏文瑾合作时见过这种信物,知道仿造的难度极高。
他将铜牌递还,心中念头急转。
这真的是苏文瑾安排的接应?还是……另有玄机?
“苏管事有何指教?”萧云澜平静地问。
苏勇压低声音:“我家小姐有交代,若在北境遇到萧公子,务必全力配合。公子此行若有任何需要,商队人员、物资、线路,皆可调用。”
萧云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油灯的光在苏勇脸上跳动,他的眼神坦荡,表情诚恳。但萧云澜经历过太多背叛,知道表面上的诚恳,往往藏着最深的算计。这真的是苏文瑾的人?还是玄微子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或者……是其他势力,假借苏家之名?
他需要时间观察。
“既如此,那便多谢苏管事了。”萧云澜微微一笑,“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前往幽州。苏管事若方便,可同行一段。”
苏勇脸上露出喜色:“能与公子同行,是小人的荣幸。”
萧云澜点点头,转身朝后院走去。赵虎紧随其后,低声问:“公子,可信吗?”
“不知道。”萧云澜说,“所以要多看看。”
他推开房门,房间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土炕上铺着草席,薄被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摇曳不定。萧云澜坐在炕沿,从袖袋里取出那枚云纹令牌。
令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云纹清晰,仿佛在缓缓流动。
他将令牌放在掌心,闭上眼睛,再次尝试感知。这一次,他调动了全部心神,将前世对“三才”之学的理解发挥到极致。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之气在天地间流转,任何与之相关的器物,都会留下独特的“印记”。他要找到这枚令牌的“印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油灯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和商旅的谈笑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驿站特有的牲口气味和饭菜味道。萧云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到了一丝波动——很微弱,很隐晦,像是水底的暗流,像是风中的细语。
那波动从令牌深处传来,带着某种规律,仿佛心跳,又仿佛呼吸。
这不是普通的玉石该有的波动。
这是……法术的痕迹。
萧云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猜对了,这枚令牌果然不简单。玄微子在里面留下了某种法术,可能是追踪,可能是监视,也可能是其他更诡异的手段。他现在还无法确定具体是什么,但至少确认了一点——这枚令牌,绝不能留在身边太久。
他需要想办法处理掉它,或者……利用它。
萧云澜将令牌收回袖袋,躺到炕上。薄被盖在身上,冰凉刺骨。他盯着屋顶的茅草,脑海中思绪纷飞。苏勇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安排?黑风岭的伏击,是谁派的人?玄微子的令牌,究竟有什么作用?北境之行,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传来狼嚎声,悠长而凄凉,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萧云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知道,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