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炼这些做什么?”
“那我哪儿知道?”王二狗摇头,“反正量很大,一炉一炉地炼。药材不够了就去买,这几个月就没停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炼出来的丹药,不放在丹房仓库,而是单独运走。运到哪儿去,我就不知道了。每次都是夜里运,有专人押送,都是生面孔,不是天机阁的人。”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把两锭银子推到王二狗面前。
“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王二狗一把抓起银子塞进怀里,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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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天,深夜。
陈掌柜换了一身深色短打,用黑布蒙着脸,悄悄潜到天机阁外围。
天机阁在皇城西边,占地近百亩,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墙有两丈多高,墙头插着铁蒺藜,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瞭望楼,楼上有兵丁值守。墙内隐约能看到楼阁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只趴着的巨兽。
陈掌柜趴在离围墙三十步远的一处屋顶上,屏住了呼吸。
寒风呼啸,吹得他脸生疼。屋顶的瓦片冰冷刺骨,寒意透过鞋底传上来。空气里有股香火味——天机阁里有祭坛,常年烧香。那香气又甜又腻,混在夜风里,闻着让人头晕。
他观察了半个时辰。
守卫的巡逻很有规律,每队五人,沿着围墙走,一刻钟一趟。瞭望楼上的兵丁每隔一炷香会探头看看,但到了深夜,难免有些懈怠。
陈掌柜算着时间,在又一队巡逻兵过去后,从屋顶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到围墙下。
墙根堆着些杂物——破灯笼、废砖石、干草。陈掌柜在里面翻找,很快找到了几块药材残渣。
那是炼丹后丢掉的药渣,黑乎乎的一团,已经凝固了。他捡起一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苦味里带点甜腥,还有乌头特有的辛辣味。
他把药渣包好,塞进怀里。
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墙内传来脚步声。
陈掌柜立刻蹲下,躲在一堆砖石后面。
墙内,两个人影从一个角门走出来,低声交谈。
“这批‘燃血丹’炼得差不多了,明晚就要运走。”
“运到哪里去?”
“北边。具体地点,只有国师大人知道。”
“听说这批丹药,是要给……”
“嘘!不该问的别问!”
两人匆匆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掌柜等他们走远,才从藏身处出来。他不敢多留,沿着原路迅速离开。回到药铺时,天快亮了。
他关好门,点亮油灯,把怀里的药渣倒在桌上。
药渣已经冷了,是黑褐色的,质地很硬。他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白纸上,又拿来几种试剂——醋、酒、清水,分别滴在粉末上观察。
醋滴下去,粉末泛起淡绿色的泡沫。
酒滴下去,粉末溶解,液体变成了暗红色。
清水滴下去,没有反应。
陈掌柜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反应,和古籍里记载的“燃血丹”残渣特征一模一样。
他翻开一本破旧的医书,书页泛黄,边角都磨损了。这是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邪方异录》,里面记载了许多被正统医道禁止的偏方邪术。其中一页,正好记录了“迷魂散”和“燃血丹”的配方。
“迷魂散:乌头、曼陀罗、天仙子为主,辅以罂粟壳、闹羊花,研磨成粉,以童便调和,阴干即成。服之则神智昏聩,任人摆布。”
“燃血丹:乌头、曼陀罗、天仙子加倍,加入血竭、麝香、砒霜少许,以烈酒炼制,成血红丹丸。服之则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然药效过后,经脉尽断,血气枯竭,十不存一。”
陈掌柜的手指在书页上有些发抖。
天机阁丹房,果然在炼制这两种邪药。
而且,从王二狗的话和刚才听到的对话来看,炼制的量很大,还在持续运往北方。
北方……
陈掌柜忽然想起,前几天听车马行的孙掌柜说,最近北境不太平,狼廷频繁骚扰,边军士气不高。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形成。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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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萧府书房。
萧云澜坐在书案后,看着陈掌柜递上来的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王二狗的话、药渣的分析结果、昨晚听到的对话,还有《邪方异录》里的记载。每一行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在铜盆里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窗外,太阳正在落下,天边红得像血。
萧云澜放下报告,闭上了眼睛。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那些发狂的平民,力气变得很大,见人就杀,最后力气耗尽而死。官府说是“邪祟附体”,但现在看来,分明是吃了“燃血丹”的症状。
还有那些在灾荒中突然变得温顺听话、任由官府摆布的流民,恐怕也是“迷魂散”在作祟。
这一切的源头,都在天机阁。
玄微子这里。
萧云澜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这不是普通的丹药研究。
这是一个有预谋的,大规模控制人心、制造狂热死士的计划。
玄微子要这些邪药做什么?
控制流民?制造军队?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萧云澜想起前世最后那场“天火”。那场几乎烧了半个京城的大火,来得蹊跷,去得突然。事后调查说是天雷引起的,但当时明明是晴天。
现在想来,那场火,会不会也是玄微子计划的一部分?
“公子,”陈掌柜低声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萧云澜沉默了很久。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继续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查清楚这些邪药运往北方的具体路线、接收人、用途。但不要冒险潜入天机阁核心区域——那里守卫森严,去了就是送死。”
“是。”
“另外,”萧云澜站起来,走到窗前,“让车马行的孙掌柜留意北境的动向。特别是边军的异常调动、物资运输,还有……有没有突然出现大量行为异常的人。”
陈掌柜心里一凛:“公子是怀疑……”
“我怀疑玄微子要在北境用这些邪药,”萧云澜转过身,烛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而时间,恐怕就在最近。”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像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