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站起身,抱拳。
“公子,我信你。”
没有多余的话,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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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傍晚。
京城西市,一家新开张的“济世堂”药铺。
药铺位置不错,临街两间门脸,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店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薄荷的凉、当归的醇,数十种药材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柜台后,几个伙计正在抓药。铜秤的砝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药杵在臼中研磨药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靠墙是一排高大的药柜,上百个小抽屉整齐排列,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
掌柜姓陈,五十来岁,瘦高个子,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水晶眼镜。他原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医官,因不愿卷入宫廷争斗,辞官开了这家药铺。苏文瑾通过商会的关系找到他,许以重利,又承诺药铺可以独立经营,只需在必要时提供一些“便利”。
陈掌柜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此刻,他正在后堂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后堂比前厅安静许多,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摊开几本医书,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线条精细。萧云澜坐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包药材,正在仔细查看。
药材是晒干的根茎,呈暗红色,断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血藤’,”陈掌柜在一旁解释,“产自南疆深山,有活血化瘀之效,但用量需谨慎,过量则会导致气血妄行,甚至神智昏乱。”
萧云澜将药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甜气。
“药铺开张这几日,生意如何?”他问。
“尚可,”陈掌柜道,“西市一带医馆药铺不少,竞争激烈。但我们药材齐全,价格公道,慢慢会有口碑。而且,”他推了推眼镜,“按照公子的吩咐,我们特意收购了一些偏门、稀有的药材,已经引起了一些同行的注意。”
萧云澜点头:“就是要让他们注意。药铺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要成为我们收集药材、接触医者、了解医药动向的据点。陈掌柜,你太医院出身,人脉广,这方面要多费心。”
“公子放心,”陈掌柜道,“老朽虽已不在太医院,但旧日同僚、门生故吏还有往来。京城内外,但凡有名气的医者、药商,老朽大多认得。”
“此外,”萧云澜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这上面的药材,药铺要大量收购,但不要集中在一家,要分散到各地药商手里。收购价可以高一些,但必须保证品质。”
陈掌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单子上列着二十几种药材,其中大半是寻常药材,但有几样却让他心中一跳——乌头、曼陀罗、天仙子……这些都是有毒性、需严格管制的药材。
“公子,”他迟疑道,“这些药材……”
“我知道它们有毒,”萧云澜打断他,“但毒药用得好,也能治病救人。‘格致院’将来会设立医药研究的分支,这些药材是必需的。陈掌柜,你只需按单采购,其他的不必多问。”
陈掌柜看着萧云澜平静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老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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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深夜。
京城北城,一家名为“恒通”的当铺。
当铺门面不大,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当”字。此时已是子时,街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梆、梆、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当铺后院的一间密室里,烛火摇曳。
萧云澜坐在桌旁,面前站着五个人——车马行的孙掌柜,镖局的赵铁鹰,药铺的陈掌柜,当铺的刘掌柜,还有米铺的吴掌柜。五人都是暗铺网络的核心,今夜是第一次齐聚。
密室不大,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墙上挂着京城舆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出各家暗铺的位置和联络路线。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这间密室很久没用了。
“人都到齐了,”萧云澜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天起,你们五家铺子,就是我们在京城的眼睛、耳朵和手脚。”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
“车马行负责运输,镖局负责护卫和侦察,药铺负责药材收集和医药联络,当铺负责资金流转和信息筛选,米铺、布庄、杂货铺作为基层节点,收集市井情报。”萧云澜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丝线连接的点形成一个稀疏但已具雏形的网络,“各家铺子独立经营,互不统属,但信息共享,行动协同。每月初一、十五,通过当铺的渠道向我汇报。紧急情况,用暗号联络。”
五人静静听着,神色肃穆。
“记住三条规矩,”萧云澜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第一,不该问的别问。第二,不该说的别说。第三,不该做的别做。违者,”他顿了顿,“后果自负。”
没有人说话,但五人都重重点头。
萧云澜从怀中取出五个信封,分别递给五人:“这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任务清单。明面上的生意照做,暗地里的任务,按清单执行。”
五人接过信封,小心收好。
“公子,”陈掌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有件事……老朽觉得应该禀报。”
萧云澜看向他:“说。”
陈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药铺这几日收购药材时,发现的一些异常。”
纸上列着几种药材的名称、数量、来源和流向。萧云澜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最后几行。
“乌头,三十斤,来源陇西,经城南‘百草堂’中转,最终收货方……天机阁丹房。”
“曼陀罗,二十斤,来源川蜀,经城西‘仁和药行’中转,最终收货方……天机阁丹房。”
“天仙子,十五斤,来源云贵,经漕运码头‘福安货栈’中转,最终收货方……天机阁丹房。”
萧云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药材,”他指着那几行字,“都是有毒的。”
“是,”陈掌柜低声道,“而且数量不小。乌头、曼陀罗、天仙子,都是制作迷药、毒药的材料。寻常医馆药铺,一次采购三五斤已是极限。天机阁丹房一次采购数十斤,且连续数月都在进货,这不合常理。”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萧云澜盯着那张纸,脑海中闪过前世的记忆碎片——玄微子,国师,天机阁,那些神秘的仪式,那些诡异的丹药……还有最后,那场几乎毁灭半个京城的“天火”。
他记得,在前世萧家覆灭后不久,京城曾发生过几起诡异的案件。一些平民百姓突然发狂,力大无穷,见人就杀,最后力竭而死。官府调查后,说是“邪祟附体”,不了了之。但现在想来……
那些症状,与过量服用乌头、曼陀罗等毒药后的反应,何其相似。
“陈掌柜,”萧云澜抬起头,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寒意,“继续查。查清楚这些药材的具体流向,查清楚天机阁丹房用它们做什么。但要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
“老朽明白。”
萧云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在天机阁的位置上轻轻一点,那里位于皇城西侧,占地极广,守卫森严。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窗外,更夫的梆声又响了起来。
梆、梆、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