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墨老的声音有些沙哑,“老朽……活了六十二年,打了五十年铁。见过的人不少,听过的话更多。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眼中竟然有泪光。
“匠人是什么?是贱业。木匠、铁匠、泥瓦匠……都是下九流。我们的手艺,是吃饭的本事,是传家的秘密,是不能轻易教人的东西。为什么?因为教了别人,自己就没饭吃了。”
“可是公子您说……要把这些手艺,这些智慧,收集起来,整理出来,传播出去……”
墨老的声音哽咽了。
“老朽……老朽不知道这对不对,好不好。但老朽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地方……老朽愿意去,愿意把一辈子打铁的心得,全都说出来,写出来,教给想学的人。”
他再次深深一揖。
“只要公子不嫌弃老朽这把老骨头。”
萧云澜扶住墨老:“墨老言重了。您若肯来,是‘格致院’之幸。”
陈文远也站了起来。
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公子,学生……学生虽然愚钝,但在算学上还有些心得。若‘格致院’真能建成,学生愿意将所学整理成册,编写教材,教授他人!”
李铁柱和孙婉娘同时起身。
“俺也愿意!”李铁柱的声音粗犷,“俺虽然识字不多,但打铁的手艺是实打实的。俺可以教人怎么看火候,怎么选材料,怎么打出一把好刀!”
孙婉娘轻声但坚定地说:“婉娘可以教木工。榫卯结构,木材处理,工具使用……只要有人想学,婉娘就教。”
萧云澈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看着兄长,眼中满是崇拜和坚定:“兄长,云澈……云澈会努力学好‘三才’之学,把祖上传承的知识整理出来,验证出来。云澈相信,只要‘格致院’能建成,一定能做出许多于国于民有益的事情。”
六个人站在密室里,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萧云澜看着这一张张面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前世,他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挣扎,最终含恨而亡。
今生,他有了弟弟,有了这些志同道合的人。
“但是,”萧云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凝重,“这条路,很难。”
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脸上。
“建立‘格致院’,意味着挑战现有的秩序,”萧云澜缓缓道,“读书人会认为我们不务正业,玷污圣学;天机阁会认为我们窥探天机,威胁他们的垄断;朝廷中的保守派会认为我们妖言惑众,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我们必将招致激烈的反对,甚至是……杀身之祸。”
密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青砖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似乎更凝重了,潮气混合着灯油味,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陈文远的脸色白了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李铁柱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孙婉娘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墨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公子,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够本了。若能死在这样一件大事上,值了。”
萧云澜看着他们,心中既感动,又沉重。
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但他必须走。
不仅是为了复仇,不仅是为了改变家族的命运,更是为了……那个更宏大的目标。
“路要一步步走,”萧云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不能一蹴而就。现在要做的,是暗中筹备。”
他重新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下。
“第一步,物色地点,”萧云澜道,“‘格致院’需要一处清净之地,最好在京城近郊,交通便利,但又相对隐蔽。要有足够的空间建屋舍、试验田、工坊。”
萧云澈忽然开口:“兄长,我记得……瑞王殿下赠玉牌时,曾提过他在京郊有一处闲置的庄园,环境清幽,平日只留几个老仆看守。”
萧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想起来了。
前世,瑞王周景轩确实在京西香山脚下有一处庄园,名叫“闲云庄”。那里依山傍水,占地广阔,庄内还有温泉。瑞王生性洒脱,不喜拘束,那庄子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大部分时间都空着。
如果能借到或租下“闲云庄”……
“这是个线索,”萧云澜点头,“我会设法与瑞王接触,探探口风。”
“第二步,筹集建材,”他继续道,“建屋舍需要木材、砖瓦、石料。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采购,否则会引起注意。墨老,您在工匠行当里人脉广,可否通过零散、分批的方式,慢慢收集?”
墨老沉吟片刻:“可以。老朽认识几个相熟的木料商、砖窑主,可以让他们分批送货,就说是……修缮祖宅,或者扩建田庄。”
“好,”萧云澜转向陈文远,“文远,你负责整理现有的研究成果,编写初步教材。算学部分你来主笔,农具、水利部分可以请云澈协助,工具制造部分请墨老、铁柱、婉娘提供内容。”
陈文远郑重应下:“学生明白。”
“第三步,招揽人才,”萧云澜的目光扫过众人,“‘格致院’不能只有我们几个人。我们需要更多匠人、农人、医者,甚至是……对现有学问不满的读书人。但招揽必须谨慎,宁缺毋滥。”
他顿了顿:“这件事,由我亲自负责。”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六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织在一起。
萧云澜看着桌上那些图纸和文稿,看着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前世,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今生,他要赢。
不仅赢回自己的命,赢回家族的尊严,更要赢下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诸位,”萧云澜站起身,举起桌上的茶杯——密室里没有酒,只有清茶,“今日之议,乃‘格致院’之始。前路艰险,但吾辈既已立志,便当勇往直前。”
其他人也站起身,举起茶杯。
“以茶代酒,”萧云澜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敬天地人之理,敬格物致知之心,敬……一个更好的将来。”
六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
茶水在杯中荡漾,映出油灯跳动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