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设计……很精妙,”她抬起头,“萧公子从何处得来?”
“家中藏书,加上一些试验,”萧云澜含糊带过,“重要的是,若能推广,一亩地的产量至少能增加两成。虽然初期投入需要改良农具的成本,但长远来看,比单纯收购更稳妥。”
苏文瑾沉吟片刻:“萧公子是想用这部分自产粮食,降低收购比例?”
“不完全是,”萧云澜说,“我的建议是,将这部分自产粮食单独核算。利润中拿出一成,用于资助‘格物小组’的进一步研究,以及吸纳更多有才学的匠人、学子。粮食生意是应急,但这些……”他指了指图纸,“才是根本。”
苏文瑾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重新低头看那些图纸,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的线条。那些设计不仅精妙,更重要的是思路——不是空谈玄理,而是实实在在解决实际问题的方法。
“立足长远,”她喃喃道,随即抬头看向萧云澜,“萧公子果然看得远。这个提议,我赞同。不过具体比例需要再商议,一成可能太高,半成如何?”
“可以,”萧云澜爽快答应,“但‘格物小组’的研究成果,苏家有优先使用权。”
“成交。”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不是简单的商业伙伴能有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双方就契约的具体条款进行了深入磋商。萧云澜提出在仓储管理中增加定期检查制度,每三个月双方派人对所有仓储点进行联合巡查;苏文瑾则建议在采购渠道中加入对粮食品质的明确标准,避免以次充好。
阳光渐渐升高,从东窗移到中天。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明亮而温暖。丫鬟进来添了两次茶,又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芝麻糖,都是萧府厨房的拿手点心。苏文瑾尝了一块桂花糕,点头称赞:“萧府的糕点,比京城最有名的‘福瑞斋’也不遑多让。”
“苏小姐过奖了,”萧云澜笑道,“不过是些家常手艺。”
谈话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但两人都知道,这轻松的表象下,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权衡。
最终,所有条款都敲定了。
萧福取来笔墨纸砚,萧云澜亲自誊写正式契约。他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苏文瑾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萧公子的字,有颜筋柳骨之风。”
“苏小姐谬赞。”
两份契约誊写完毕,萧云澜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萧家的私印。苏文瑾也签了名,盖上苏家的商印。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干透。两份契约,一份由萧家保管,一份由苏家保管。
“合作愉快。”萧云澜伸出手。
苏文瑾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在大周并不常见。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也伸出手,与萧云澜轻轻一握。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痕迹。
“合作愉快。”她说。
契约签署完毕,苏文瑾起身告辞。萧云澜送她到客厅门口。
就在苏文瑾即将踏出门槛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册子,递给萧云澜。
“这是家父让我转交的,”她压低声音,“江南及运河沿线部分与苏家交好、且对天机阁不甚感冒的官员、士绅名录。上面标注了他们的官职、籍贯、喜好,以及……一些不太为人知的把柄。”
萧云澜接过册子。册子很薄,封面是普通的蓝布,没有任何标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小姐,这是……”
“萧公子不必多问,”苏文瑾打断他,“家父只说,或许对公子日后行事有所帮助。苏家既然选择了与萧家合作,就不会只停留在生意层面。”
她说完,微微颔首,带着侍女转身离开。
萧云澜站在门口,看着苏文瑾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庭院尽头。手中的册子沉甸甸的,不是重量,而是分量。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了。
苏家这是在押注,押他萧云澜能在与天机阁的对抗中站稳脚跟,甚至……走得更远。这份名录,是投名状,也是试探——看他敢不敢用,会不会用。
萧云澜转身回到客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茶几上还放着两份签署好的契约,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他拿起苏文瑾用过的那只茶盏,杯沿还留着淡淡的唇印,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但茶香犹在。
他将册子收进袖中,走到窗前。
庭院里,那几个“花匠”还在修剪花枝。他们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目光依然时不时瞟向客厅方向。
萧云澜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监视吧。
你们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
他转身,走向书房。接下来,要仔细研究这份名录,看看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需要提防。还要开始着手改良农具的推广,安排“格物小组”下一步的研究方向……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