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忽然哭了。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大人饶命……小民……小民不是细作……小民就是青石县的农民……去年北境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小民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到京城……路上……路上被官差抓了……他们说小民是细作……打小民……逼小民按他们说的招供……小民不认字啊……他们说什么,小民就按什么手印……”
全场哗然。
萧云澜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个破旧的护身符,上面绣着“青石山神保佑”;半张路引,上面有“云州青石县”的字样,虽然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还有几枚铜钱,是北境特有的“云字钱”,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
“这些东西,”萧云澜举起护身符和路引,“是我前几日在刑部地牢附近捡到的。当时我就怀疑,所谓的‘狼廷细作’,其实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因为狼廷细作不会随身携带云州的路引,更不会带着青石县山神庙的护身符。”
他转向那老者:“老人家,你看看,这是你的东西吗?”
老者抬起头,看到护身符,眼泪夺眶而出。
“是……是小民的……这是小民娘子给小民绣的……她说山神会保佑小民平安回家……”
萧云澜点头,又转向其他四人:“你们呢?你们身上,有没有能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
那四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里面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这是……这是小民闺女的头发……她死在逃难路上了……小民留着做个念想……”
另一人从鞋底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张地契的残片,上面有“永丰三年,李家庄”的字样。
第三人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木牌,上面刻着“王记木匠铺”几个字。
第四人从袖中摸出一枚生锈的铜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福”字。
萧云澜把这些东西一一收起来,呈到皇帝面前。
“陛下请看,”萧云澜说,“这些,都是北境百姓随身携带的寻常之物。护身符、路引、地契、匠人牌、婚戒——这些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细作会携带的东西。细作会尽量不留下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物品,而这些,恰恰证明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皇帝接过那些东西,一一查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萧云澜继续说:“还有,陛下可以看看他们身上的伤痕。”
他走到那五人身旁,示意他们抬起手臂,露出身上的鞭痕、烙痕、勒痕。
“刑讯逼供留下的伤痕,新旧不一。”萧云澜指着其中一人手臂上的烙痕,“这个烙痕,边缘已经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这说明,这个伤至少是一个月前留下的。而赵大人说,他们是半个月前抓获的。时间对不上。”
他又指向另一人背上的鞭痕:“这些鞭痕,有的已经愈合,留下深褐色的疤痕;有的还在渗血,是新的。这说明,他们被长期刑讯,不是一次两次。”
萧云澜转过身,面向百官,声音提高了几分:“陛下,诸位大人,这五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狼廷细作。他们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被刑部抓去,严刑拷打,逼他们按赵大人编好的供词招供,诬陷于我。这是赤裸裸的刑讯逼供,是伪造证据,是构陷忠良!”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轰然炸开。
百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
赵元启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御史队列中,一个人走了出来。
是沈溪云。
他走到广场中央,向皇帝行礼,然后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说。”
“臣身为御史,有监察百官、纠劾不法之责。”沈溪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近日,臣接到多起百姓状告,称刑部官员滥用职权,刑讯逼供,制造冤狱。臣已暗中调查多日,收集了大量证据。今日赵元启所为,正是其中一例。”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臣调查所得的部分案卷,涉及刑部官员七人,其中就包括赵元启。案卷中详细记录了这些官员如何抓捕无辜流民,如何刑讯逼供,如何伪造供词,如何制造冤案以邀功请赏。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文书,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文书,快速浏览。
他的脸色,从阴沉,转为铁青。
广场上,风更大了。
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吹得百官衣袍翻飞,吹得赵元启浑身冰凉。
皇帝合上文书,抬起头。
他看着赵元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冰冷如铁:“赵元启,你还有何话说?”
赵元启浑身一颤。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嘶声喊道:“陛下!臣冤枉!这些都是萧云澜和沈溪云串通好的!他们陷害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陛下明鉴啊!”
“忠心耿耿?”皇帝冷笑,“你忠心耿耿,就是抓无辜流民,刑讯逼供,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之子?”
“臣……臣是为了查案……”
“查案?”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查案需要刑讯逼供?需要伪造证据?需要诬陷忠良?赵元启,你以为朕是傻子吗?!”
赵元启瘫倒在地。
皇帝不再看他,转向那五名流民。
“你们,”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把实情,从头到尾,给朕说清楚。”
那五名流民互相看了看。
最后,那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跪直了身子,磕了个头,颤声道:“陛下……小民……小民叫李大山,云州青石县人。去年北境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小民带着一家五口逃难到京城。路上,小民的娘子病死了,小儿子饿死了,就剩下小民和大儿子、小闺女三人。”
“到了京城,小民在城西破庙落脚,每天去码头扛活,挣几个铜板糊口。一个月前,小民正在码头干活,突然来了几个官差,说小民是狼廷细作,不由分说就把小民抓走了。”
“他们把小民关进地牢,用鞭子抽,用烙铁烫,用夹棍夹手指。他们逼小民承认是细作,逼小民按他们说的招供。小民不认字,他们念一句,小民按一句手印。”
“他们还说,只要小民按他们说的做,就放小民一条生路,还给小民银子。小民怕死,就……就按他们说的做了。”
老者说着,泣不成声。
其他四人也纷纷磕头,哭诉自己的遭遇。
一个说,他是木匠,被抓是因为在街上多看了几眼巡逻的士兵。
一个说,他是农民,被抓是因为口音像北境人。
一个说,他是货郎,被抓是因为担子里有几件北境的土特产。
一个说,他是乞丐,被抓是因为在刑部门口讨饭。
五个人,五个故事,但结局都一样——被抓,被刑讯,被逼供,被诬陷。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中透着一种决断。
“赵元启,”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身为刑部侍郎,知法犯法,刑讯逼供,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赵元启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完了。
彻底完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云澜,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恨意。
“萧云澜……”他嘶声道,“你……你赢了……但你记住……你赢不了所有人……有人……有人不会放过你的……”
萧云澜平静地看着他。
“赵大人,”萧云澜轻声说,“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赢谁。我只是想活着,想让我家人活着,想让那些无辜的人活着。如果这算赢,那我确实赢了。但这场赢,是用五条无辜的人命换来的。你觉得,这值得骄傲吗?”
赵元启愣住了。
他看着萧云澜,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笑得凄惨,笑得疯狂。
“好……好……萧云澜……你厉害……我认输……我认输……”
他转过头,看向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赵元启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臣认罪。臣确实刑讯逼供,伪造证据,构陷萧云澜。臣罪该万死。”
全场再次哗然。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皇帝开口:“赵元启,除去官服,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禁军士兵上前,扒下赵元启的官服,将他押了下去。
赵元启没有反抗。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士兵押着,一步一步,走向天牢的方向。
走到广场边缘时,他忽然回头,看了萧云澜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转过头,消失在人群之外。
广场上,恢复了寂静。
皇帝看着那五名流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们五人,无辜受刑,朕会补偿你们。每人赏银五十两,赐良田十亩,准你们在京郊落户。下去吧。”
五名流民磕头谢恩,被士兵带了下去。
皇帝又看向萧云澜。
“萧云澜,”皇帝说,“你受委屈了。”
萧云澜拱手:“谢陛下明察。”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百官:“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到了。刑讯逼供,伪造证据,构陷忠良——这是朝廷大忌!朕希望你们引以为戒,若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朕绝不轻饶!”
百官齐声应诺。
皇帝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萧云澜忽然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说。”
萧云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双手呈上。
“这是臣前几日,在调查此案时,偶然得到的一样东西。”萧云澜说,“臣觉得,此物或许与此案有关,或许与朝中某些人有关。请陛下御览。”
皇帝皱眉,示意太监接过木盒。
太监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封信。
皇帝取出信,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