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爷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确实写得很详细:
“一、选三户刚抵京城的流民家庭,须老实本分、无亲无故者。
二、许以重金:每户先付十两定金,事成后再付四十两,共计五十两。
三、安置承诺:事成后安排他们去京郊庄子上做佃户,免三年租子。
四、证词教导:须反复演练,统一口径——‘萧家大公子曾多次与北方商人密会,传递书信’、‘曾在萧府后门见过狼廷打扮的人进出’、‘萧家以施粥为名,暗中收买流民为细作’。
五、物证准备:伪造狼廷书信三封,用狼廷特有羊皮纸,盖假印信。
六、时机:待祈雨法会当日,赵侍郎当众发难时,三户流民须及时出现,当众指证。
七、事后处置:流民领赏后即刻送往京郊庄子,严加看管,不得与外人接触。”
雷爷看完,把纸放下,又拿起那锭银子,仔细看了看底部的“柳”字标记。
“还有呢?”他问。
“还、还有……”孙福贵咽了口唾沫,“柳小姐说,那些流民现在住在城南的窝棚里,具体位置我知道。她让我每隔三天去一次,给他们送吃的,顺便教他们背证词。昨天我刚去过,他们背得差不多了。”
“物证呢?伪造的狼廷书信在哪里?”
“在……在柳府。”孙福贵说,“柳小姐亲自保管,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她让府里的账房先生模仿狼廷文字,那账房先生年轻时在边关待过,懂一些。”
雷爷点点头,把密信抄本和标记银收进怀里。
“孙管事,你做了个明智的选择。”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另外五百两。今晚子时,你带着家人来这个地方,我会安排马车送你们出城。”
孙福贵看着那张银票,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雷爷……谢谢雷爷……”
“别谢我。”雷爷扶他起来,“要谢就谢你自己,选了一条活路。记住,今晚子时,不要迟到。还有,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露出马脚。柳家那边,你就说赌债已经还清了,找亲戚借的。”
“是、是……”
孙福贵抹了把眼泪,揣好银票,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等他走远,雷爷才长长舒了口气。他走到院子角落,敲了敲墙壁。墙壁上的一块砖突然被推开,露出一个洞口。雷爷把密信抄本和标记银塞进去,砖块又合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着井水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凶悍的、横肉丛生的脸。然后他伸手在耳后摸索,找到一处细微的接缝,轻轻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揭了下来。
面具下的脸年轻得多,大约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眼神锐利。这才是他的真容——暗铺“脚店”的二掌柜,代号“山猫”,专门负责执行这类策反、胁迫的任务。
山猫把面具收好,又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把脸彻底洗净。然后他换上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从后门离开了这个小院。
半个时辰后,萧府书房。
萧云澜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张密信抄本,一字一句地读着。烛火跳跃,将纸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萧云澈站在他身边,也凑过来看。
读到最后,萧云澜放下纸,拿起那锭标记银,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底部的“柳”字很小,但刻得很深,笔画清晰。这种标记银是柳家内部用来记录大额支出的,每一锭都有编号,在账本上有记录。柳如烟用这种银子支付定金,要么是疏忽,要么是觉得孙福贵不敢背叛,要么……是根本不在乎。
“兄长,这证据……”萧云澈的声音有些激动。
“足够了。”萧云澜说,“亲笔密信,指示收买流民作伪证。标记银,证明柳家确实支付了定金。再加上孙福贵这个活口,还有砖窑里那些流民的身份证明。证据链完整了。”
他把密信抄本和标记银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盖上盖子。
“山猫那边怎么说?”他问。
站在书案前的正是山猫,他已经换回了暗铺的装束,一身黑色劲装,腰佩短刀。
“回公子,孙福贵已经答应今晚子时带着家人出城。属下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和路线,会送他们去江南,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给他们置办田产宅院。”
“路上小心。”萧云澜说,“柳家可能会察觉。”
“属下明白。马车会走水路,换三次船,绕道而行。到江南后,会给他们新的身份文牒,从此隐姓埋名。”
萧云澜点点头。
“公子。”山猫犹豫了一下,“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已经拿到铁证,为什么不立刻反击?现在把证据抛出去,柳家和赵元启的阴谋就败露了。”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深邃的光。
“现在抛出去,柳如烟可以矢口否认,说密信是伪造的,说孙福贵是被我们收买诬陷。赵元启也可以说砖窑里的流民是我们提前安排的。朝堂之上,各执一词,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盒子,“我要等,等他们在祈雨法会上当众发难的那一刻。等赵元启跪在皇帝面前,言之凿凿地说萧家通敌。等柳如烟安排的流民证人出场指证。等所有人都以为萧家完了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
“再把所有证据抛出来。密信、标记银、孙福贵的证词、流民的真实身份。到那时,就不是各执一词了,而是铁证如山,当场翻盘。赵元启会因诬告反坐,柳家会因构陷官员获罪。一击致命,不留余地。”
山猫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反击,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反杀。公子要的不是洗清嫌疑,而是要借这个机会,把敌人彻底打垮。
“属下明白了。”山猫躬身,“那属下这就去安排孙福贵出城的事。”
“去吧。”萧云澜说,“记住,一定要保他全家平安。他既然选择了我们,我们就要兑现承诺。”
“是。”
山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萧云澈看着兄长,眼中满是敬佩。
“兄长……你想得真远。”
萧云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
“不是我想得远,是敌人逼得紧。”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书房里的烛烟。
窗外月色很好,银辉洒在庭院里,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云澈。”萧云澜轻声说,“你知道吗,前世赵元启在祈雨法会上发难时,父亲当场气得吐血,我百口莫辩,萧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提前知道他们的阴谋该多好,如果我能拿到证据该多好。”
他转过身,看着弟弟。
“现在,证据就在我手里。”他拍了拍那个檀木盒子,“人证、物证,都在。反击的弹药已经备齐。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萧云澈走到兄长身边。
“因为……这还不够?”
“因为这只是开始。”萧云澜说,“扳倒柳家和赵元启,只是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可幕后真正的黑手——国师玄微子,天机阁,他们还在。他们垄断‘三才’知识,愚弄天下,把文明的火种当成维护权力的工具。只要他们还在,类似的悲剧就还会发生。”
他望向夜空中的星辰。
那些星星很遥远,闪烁着冰冷的光。
“我要做的,不是复仇。”萧云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做的,是打破这种垄断,让‘三才’真知重见天日,让文明有真正进步的可能。柳家、赵元启,只是路上的绊脚石。踢开他们,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萧云澈点点头。
他懂了。
兄长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报仇雪恨。他要的是一场变革,一场从知识垄断到知识共享的变革,一场从愚民到启智的变革。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必须有人走。
“我会一直陪着你,兄长。”萧云澈说。
萧云澜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我知道。”
兄弟二人站在窗前,看着月色下的庭院。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亥时了。
萧云澜关好窗户,走回书案前。他把檀木盒子锁进暗格,钥匙贴身收好。然后他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黑暗。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两人走出书房,各自回房。萧云澜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阴影,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
孙福贵今晚出城,顺利的话,三天后就能到江南。
密信抄本和标记银已经到手,这是铁证。
砖窑里的流民身份证明也在。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在等,等祈雨法会那一天,等赵元启和柳如烟自己跳进他们挖好的坑里。
到那时——
萧云澜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到那时,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什么叫自食其果。
窗外,月光如水。
夜色正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