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李,你看这个,伤口都化脓了,再不处理真要死了。”
“死就死呗,赵大人说了,只要供词拿到手,死活无所谓。”
“也是。走吧,出去透透气,这里面味儿太难闻了。”
两个守卫提着灯笼从砖窑里走出来,刚走到门口,萧云澜又吹了两口迷烟。两人同样晃了晃,倒地不起。
四人全部解决。
萧云澜收起迷烟筒,打了个手势,三人闪身进入砖窑。
砖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圆形的空间里堆着许多废弃的砖坯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窑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火焰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地窖入口在砖窑最深处,一道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大铁锁。
萧青掏出开锁工具,蹲在门前,将钢针插进锁眼,轻轻拨动。他的动作很熟练,耳朵贴着锁孔,仔细听着里面的声响。片刻后,咔哒一声,锁开了。
萧虎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陡,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越往下走,气味越重,混合着伤口化脓的腥臭、排泄物的恶臭,还有绝望的气息。
石阶尽头是另一道木门,同样上了锁。
萧青再次开锁。
门开了。
地窖里的景象让萧云澜瞳孔一缩。
这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约莫两丈见方,墙壁是粗糙的砖石,地面铺着稻草,但稻草已经湿透,变成了黑褐色。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里面是排泄物,苍蝇在上面嗡嗡飞舞。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地窖里关着四个人。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穿着破烂的棉衣,上面沾满了血污和污渍。他们或坐或躺,精神萎靡,眼神空洞。每个人身上都有伤,鞭痕、烙伤、棍伤,伤口大多没有处理,有些已经化脓,流出黄白色的脓液。
听到开门声,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萧云澜走进去,萧虎和萧青守在门口警戒。
“你们是谁?”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颤声问,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救你们的人。”萧云澜蹲下身,目光扫过四人,“但我要先问几个问题。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四个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放心,外面的人已经被我们放倒了。”萧云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药丸,“这是伤药,能止痛消炎。你们先吃了。”
他将药丸分给四人。四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吞了下去。药丸见效很快,那个伤势最重的年轻男人呻吟了一声,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现在可以说了吗?”萧云澜问。
年纪较大的男人看了看同伴,终于开口:“我们……我们是北境逃难来的流民。我叫王老五,这是李大牛,这是赵四,这是刘婶子。”他指了指另外三人,“我们本来想去京城讨生活,走到枯井村附近,被一伙官差抓了,说我们是狼廷的细作,把我们关在这里,天天拷打,逼我们承认。”
“狼廷细作?”萧云澜皱眉,“你们怎么会是细作?”
“我们当然不是!”李大牛激动地说,但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们就是普通百姓,北境打仗,村子被烧了,活不下去才逃难的。那些官差说我们口音像狼廷人,身上带的干粮袋是狼廷样式,硬说我们是细作。”
萧云澜仔细打量他们。
口音确实带点北境腔调,但和真正的狼廷口音差别很大。至于干粮袋,北境百姓和狼廷牧民用的样式本就相似,这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他们逼你们承认什么?”萧云澜问。
王老五苦笑:“逼我们承认是狼廷派来的细作,任务是刺探京城布防、联络内应。还让我们指认一个叫萧云澜的官员,说是他暗中接应我们。”
果然。
萧云澜心中冷笑,赵元启为了构陷,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你们怎么说的?”
“我们当然不承认。”赵四哑着嗓子说,“可他们打得太狠了,刘婶子的儿子就是被活活打死的……后来我们熬不住,就按他们教的说了。可那些供词我们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什么‘每月十五在城隍庙接头’——我们连城隍庙在哪儿都不知道;什么‘用信鸽传递消息’——我们哪来的信鸽?”
萧云澜从怀里掏出纸笔,借着油灯的光,快速记录。
“把你们被抓的经过、拷打的过程、被迫编造的供词,详细说一遍。还有,那些官差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也告诉我。”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王老五是在枯井村村口被抓的,当时他正在向村民讨水喝。李大牛和赵四是在官道旁的茶棚被抓的,因为他们付茶钱时用的是北境的铜钱。刘婶子最惨,她带着生病的儿子,儿子高烧不退,她想去村里找郎中,结果被官差拦住,说她形迹可疑,儿子被活活打死,她也被抓了进来。
拷打他们的一共有五个人,领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大家都叫他“疤爷”。另外四个都是刑部的差役,其中一个左手缺了小指。
至于供词,都是疤爷一句一句教的,让他们背下来。内容无非是萧云澜如何接应他们、如何传递情报、如何策划破坏等等,荒诞不经,但偏偏被记录在案,还按了手印。
萧云澜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分析。
这些供词漏洞百出,只要稍加推敲就能识破。但赵元启敢用,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让这些供词经受真正的审查——他只需要在祈雨法会上突然发难,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人赃俱获”,制造轰动效应。等事情闹大,就算后来发现供词有问题,萧家也已经身败名裂,无力回天了。
好毒的计。
记录完毕,萧云澜收起纸笔。
“你们身上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问。
王老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这是我们的路引,上面有北境安平府的官印。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块木牌,“这是我儿子的身份牌,他死在北境了,我留着做个念想。”
萧云澜接过路引和木牌。
路引是真的,安平府的官印清晰可辨。木牌上刻着“王二狗,安平府李家村人,天佑九年生”的字样,边缘已经磨损。
“这个我带走,作为证据。”萧云澜将路引和木牌收好,“你们再忍耐几日,等真相大白,我会还你们清白。”
四人眼中燃起希望。
“真的……真的能还我们清白吗?”刘婶子哽咽着问,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
“能。”萧云澜肯定地说,“但你们要活着等到那一天。这颗药你拿着,每天吃半颗,能吊住性命。”他将最后一颗保命药丸塞给伤势最重的李大牛。
李大牛紧紧攥着药丸,嘴唇颤抖:“谢……谢谢恩公。”
“不用谢我。”萧云澜站起身,“我也是为了自救。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就当没发生过。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来救你们。”
四人连连点头。
萧云澜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出地窖。
萧虎和萧青跟在他身后,重新锁好门,将一切恢复原状。三人沿着石阶回到砖窑,将迷晕的四个守卫拖回原位,摆成打盹的姿势。迷烟的效果还能持续一个多时辰,足够他们离开。
走出砖窑,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林的清香。
萧云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地窖里污浊的空气排出肺腑。月光依旧明亮,洒在砖窑和周围的空地上,一片银白。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萧虎问。
“回府。”萧云澜说,“证据已经拿到,接下来就是如何用了。”
三人迅速离开砖窑,钻进松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马蹄声再次响起,惊起林中的飞鸟。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萧云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砖窑。
赵元启,柳如烟,你们的阴谋,我已经看清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