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田埂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马匹嘶鸣一声,调转方向,朝着官道驶去。这一动,在寂静的田庄里格外显眼,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车里的人心虚了,要逃了。
“拦住那辆车!”沈溪云的声音响起。
京兆府的差役们立刻冲了上去。但他们离马车还有一段距离,马车已经加速,扬起一片尘土。
“不必追了。”萧云澜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沈溪云看向他,眉头微皱:“萧公子,那是重要人证……”
“沈大人。”萧云澜转过身,面向沈溪云,也面向在场的所有官员和乡民,“马车里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今日之事,真相如何,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追不追那辆车,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部员外郎王秉文:“今日朝廷来此查验新犁,本是为了验证利民之器是否属实。如今,新犁的增产数据在此,试用田的收成在此,乡亲眼见为实的见证在此。而试图阻挠查验、诬陷良善的,也已经指认了幕后主使。”
王秉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沈溪云记录在案,泼皮当众指认,马车仓皇逃离——这一切,都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他原本想借着这次调查,讨好赵元启,打压萧家,可现在……
“王大人。”萧云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您刚才说,新犁若会害牛,便是祸国殃民之物。那么现在,泼皮已经承认诬陷,指认了幕后主使。您觉得,这新犁,还‘祸国殃民’么?”
王秉文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沈溪云的目光冷冽,京兆府官员的目光复杂,乡民们的目光带着鄙夷。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不仅没完成赵元启交代的任务,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
“本官……本官会如实上奏。”王秉文艰难地开口,“今日查验,新犁增产属实。至于有人诬陷之事……本官也会一并奏明朝廷,请朝廷定夺。”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他认输了。
沈溪云收起纸笔,看向萧云澜,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这个年轻人,不仅学识过人,临机应变的能力更是惊人。面对泼皮闹事,不慌不乱,一招“当场验看”逼得对方原形毕露,更借势将幕后主使逼到明处。
“萧公子。”沈溪云拱手,“今日之事,本官会详细记录,呈报御史台。诬告反坐,干扰朝廷公务,都是重罪。柳家若真牵扯其中,朝廷自会追究。”
“多谢沈大人主持公道。”萧云澜还礼。
他的目光转向那三个瘫软在地的泼皮。张三已经面如死灰,另外两个更是抖得像筛糠。十两银子,换来的可能是流放三千里,可能是家破人亡。
“至于你们三个……”萧云澜的声音很轻,“沈大人依法处置便是。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的乡民:“今日之事,也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新犁不会害牛,不会害人。它只是一件工具,一件能让庄稼长得更好、让百姓吃得饱饭的工具。有人不想看到这样的工具推广,不想看到百姓过上好日子,所以用尽手段阻挠、诬陷。但真相,终究是藏不住的。”
乡民们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接着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掌声在田庄里回荡,夹杂着叫好声、赞叹声。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乡民,此刻看向萧云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多了几分信任。
萧云澈站在兄长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前世,萧家被污谋逆,满门抄斩。那时,没有人相信他们,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萧家,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
而这一世……
兄长回来了。
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血海深仇,也带着改变一切的决心。他不仅救下了家族,救下了自己,更在一点点地,扭转着那些原本注定要发生的悲剧。
“大哥。”萧云澈轻声说。
萧云澜回过头,看到弟弟眼中的光亮,微微一笑。他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么?
萧云澜的目光,投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尘土还未完全散去,在晨光中飘浮着,像一层薄雾。柳如烟逃了,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这只是开始。
柳家不会罢休,赵元启不会罢休,国师玄微子更不会罢休。他们想要独占“三才”奥秘,想要垄断知识,想要让百姓永远愚昧,永远顺从。而萧家,萧家守护的“三才”真传,萧家想要推广的实学新知,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今天,他赢了这一局。
但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萧公子。”墨老走过来,手里还捧着那本厚厚的试用录,“今日之事,老朽……老朽真是……”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官场倾轧,见过太多阴谋算计。但像今天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实学真知对抗污蔑陷害,最终赢得众人掌声的,还是第一次。
“墨老辛苦了。”萧云澜接过试用录,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着某块试用田的产量数据——亩产两石七斗,比对照田多了整整六斗。
六斗粮食,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半个月。
而这,还只是一块田。
如果新犁能推广到整个京畿,整个大周……
萧云澜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天空。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田野,麦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四时有明法而不议。
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这是“三才”之道,是天地人运转的法则。而他们萧家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法则,把这些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国家强盛的真知,从秘藏的典籍中解放出来,应用到实实在在的生活里。
这条路,很难。
但今天,他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沈大人。”萧云澜转身,看向正在吩咐差役押走泼皮的沈溪云,“今日多谢大人主持公道。萧某有一事相求。”
沈溪云抬头:“萧公子请讲。”
“新犁的试用数据、图纸原理,萧某想整理成册,抄录数份。”萧云澜说,“一份呈报工部备案,一份留在田庄供乡民查阅,还有几份……想请沈大人代为转交一些真正关心农事、关心民生的地方官员。”
沈溪云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萧云澜的意思。今日之事,虽然暂时压下了泼皮的诬陷,但新犁要真正推广,还需要更多人的认可,更需要朝廷的正式认可。将数据和原理公开,让更多地方官员看到实据,是推动此事的最好方式。
而且……这也是在告诉那些想要阻挠的人:你们越是想藏着掖着,我越是要公之于众。
“好。”沈溪云点头,“此事,本官义不容辞。”
萧云澜拱手致谢。
他的目光扫过田庄,扫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乡民,扫过远处已经空荡荡的官道。柳如烟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兰花香,那股属于她的、带着算计和恶意的气息。
这一次,你输了。
但下一次呢?
萧云澜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