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侍郎所言极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明德出列,“治国之道,在德不在术。流民安置,当以教化、赈济为主,岂能如商贾般斤斤计较?”
“正是。”另一名御史也道,“沈御史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可以理解。但朝政大事,岂能儿戏?这些所谓‘新法’,闻所未闻,若贸然施行,恐生大乱。”
沈溪云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他握紧了手中的笏板,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有赞同,有反对,但更多的是冷漠和审视。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萧文远,有话说。”
萧文远从队列中走出,朝皇帝躬身行礼,然后转向赵元启:“赵侍郎口口声声‘祖宗之法’、‘圣人之教’,下官敢问——祖宗之法,可曾解决过流民问题?圣人之教,可曾止住过疫病蔓延?”
赵元启脸色一沉:“萧郎中,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文远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下官只是觉得,赵侍郎与其在这里空谈仁义,不如去看看城外的流民——看看他们冻得发紫的手脚,看看他们饿得凹陷的眼窝。等赵侍郎看够了,再回来谈什么‘仁义’、‘人伦’也不迟。”
“你!”赵元启怒目而视。
但萧文远不理他,继续道:“至于沈御史所提之法是否可行——下官不懂流民安置,但下官懂农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下官家中田庄试用新式曲辕犁的记载。去岁冬,田庄二十户佃农试用新犁,今春翻地,效率较旧犁提升三成,且耕得更深、更匀。按此推算,一季下来,亩产可增一成半。”
大殿里又是一阵骚动。
“新犁?”工部尚书李维皱眉,“什么新犁?”
“是一种改良的曲辕犁。”萧文远道,“犁辕弯曲,犁铲角度调整,更省力,更高效。此物并非下官所创,乃是下官长子云澜,根据古农书残卷,结合实地观察,与工匠反复试验所得。”
赵元启冷笑一声:“萧郎中,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我们在说流民安置,你说什么新犁?”
“下官没有转移话题。”萧文远直视赵元启,“下官只是想说——实务之事,当以实效论之。新犁好不好,农民用了就知道。沈御史的法子行不行,试了才知道。赵侍郎连试都没试,就一口咬定‘动摇国本’、‘有违人伦’,这是议政,还是……党同伐异?”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赵元启的脸瞬间涨红:“萧文远!你血口喷人!”
“够了。”
龙椅上,皇帝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官员都低下头,屏住呼吸。
皇帝缓缓站起身,冕冠上的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下御阶,靴子踏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檀香的气息更浓了。
“流民安置,新式农具……”皇帝的目光扫过沈溪云,扫过萧文远,最后落在赵元启身上,“你们吵来吵去,无非是‘新’与‘旧’、‘变’与‘不变’之争。”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朕登基十二年,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争论。儒家说仁政,法家说严刑,清流说节操,实干说成效……你们各有各的道理,朕听得头疼。”
大殿里鸦雀无声。
皇帝走到沈溪云面前,拿起他手中的奏疏,又翻了翻:“沈溪云,你这奏疏,写得用心。那些法子,或许真有用。”
沈溪云心中一喜。
但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但是,”皇帝合上奏疏,“朝堂之上,不是你说有用就有用的。你得让所有人都看到有用。”
他转向萧文远:“萧爱卿,你家的新犁也是。你说增产一成半,别人不信。你说省力三成,别人也不信。”
皇帝走回御阶,重新坐下,冕冠下的眼睛扫视着满朝文武。
“这样吧。”他缓缓道,“沈溪云的流民安置法,先在京郊选一处试点,由沈溪云亲自督办,户部、工部派人协助。三个月后,看成效。”
沈溪云连忙躬身:“臣领旨。”
“至于萧家的新犁……”皇帝沉吟片刻,“既然争议这么大,那就查一查。户部、工部,联合京兆府,派人去萧家田庄实地查勘。若确于民生有益,则准其试用;若系虚言或有害……”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则严惩不贷。”
萧文远心中一凛,但还是躬身道:“臣遵旨。”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百官躬身行礼,鱼贯退出紫宸殿。靴子踏地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更加杂乱,更加急促。
沈溪云走出大殿,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空气中飘来御花园里早开的梅花香气,清冷而幽远。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到萧文远。
“沈御史,”萧文远低声道,“今日之事,连累你了。”
沈溪云摇头:“萧大人言重了。是下官自己决定上疏的。”
萧文远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有胆识,有担当,可惜……太单纯了。
他不知道,今天这场朝争,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沈御史,”萧文远压低声音,“陛下虽然准了试点,但赵元启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督办流民安置,务必小心,事事留痕,处处留证。”
沈溪云点头:“下官明白。”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宫门外,官员们的轿子、马车已经排成长龙。车夫们的吆喝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喧嚣而忙碌。
萧文远正要上轿,却见赵元启从旁边走过。
赵元启停下脚步,看了萧文远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萧大人,”他慢悠悠地说,“陛下下令查勘新犁,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萧大人可要好好准备,千万别……让陛下失望啊。”
说完,他转身上轿,轿帘落下,遮住了那张阴冷的脸。
萧文远站在那里,看着赵元启的轿子远去,消失在街角。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而萧家,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