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户试用佃农反馈极好。王老伯家的十亩地,果然提前三天耕完,而且耕得比往年更深、更匀。其他佃农见状,纷纷要求换用新犁。老张请示萧云澜后,又紧急打造了三十架,分发给庄子里其他的佃农。
消息像春风一样,悄悄传开了。
先是邻村的农户听说萧家田庄有一种“神犁”,一头牛就能拉动,耕得又快又好,纷纷跑来围观。接着,更远一些的村子也听到了风声。每天都有外村人站在田埂上,看着萧家佃农驾着新犁在田间穿梭,眼里满是羡慕。
萧云澈每天往田庄跑,记录新犁的使用数据——耕深、耕宽、转弯半径、耗牛力、耗人力……他准备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为后续的改进和推广提供依据。
然而,就在第五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这天下午,萧云澈正在田庄里记录数据,忽然听到庄外传来喧哗声。他放下纸笔,走到庄口,看见十几个外村农民围在那里,情绪激动。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汉子大声喊道,“你们萧家用的那是什么邪门玩意儿?把地脉都破坏了!”
“就是!我们村的老人都说了,那犁形状怪异,是凶器!用了会惊扰土地神,今年肯定减产!”
“赶紧把那玩意儿收起来!不然我们村的田挨着你们,也要跟着遭殃!”
老张连忙出来安抚:“各位乡亲,有话好好说。我们这新犁是改良过的农具,耕得更深更匀,对庄稼只有好处……”
“好处?呸!”那黑脸汉子啐了一口,“你们萧家是读书人,不懂农事!我们祖祖辈辈种地,什么犁没见过?就没见过这么怪的!我告诉你们,赶紧停了,不然……”
“不然怎样?”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萧云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庄口。他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沉静,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农民,最后落在黑脸汉子身上。
那汉子被他的目光一盯,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不然……不然我们就去官府告你们!告你们用妖术破坏地气,祸害乡里!”
“妖术?”萧云澜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你说这新犁是妖术,可有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形状那么怪,不是妖术是什么?”另一个农民喊道,“我们村的老寿星都说了,他活了八十岁,从没见过这样的犁!肯定是邪门东西!”
“对!赶紧收起来!”
“收起来!”
人群又开始骚动。
萧云澜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看向老张:“张伯,今天庄外来的生面孔,记下了吗?”
老张连忙点头:“记下了。带头的那几个,都是东边柳家庄的人。那个黑脸的,叫刘黑子,是柳家庄一个佃农。”
柳家庄。
萧云澜心中了然。柳家庄是柳家的产业,离萧家田庄不到十里。看来,柳家已经动手了。
他没有当场揭穿,只是对那群农民说:“新犁是好是坏,不是靠嘴说的。这样吧,三天后,我们萧家田庄会举办一场‘比犁会’——用新犁和旧犁同时耕同样大小的一块地,比谁耕得快、耕得好。各位若是不信,三天后可来观看。若新犁不如旧犁,我萧云澜当场把这些犁全部砸了,并向各位赔罪。”
这话一出,农民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萧云澜会这么干脆。
“你……你说真的?”刘黑子有些迟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萧云澜淡淡道,“不过,若是新犁赢了,也请各位回去后,告诉村里人,莫要再听信谣言。”
农民们面面相觑,最后在刘黑子的带领下,悻悻离开了。
他们走后,萧云澈从庄里跑出来,满脸焦急:“哥,你怎么能答应他们?万一……”
“没有万一。”萧云澜打断他,“新犁的性能,你我都很清楚。这场比试,我们必胜。”
“可是……”萧云澈咬了咬嘴唇,“他们明显是被人煽动来的。就算我们赢了比试,谣言已经传开,恐怕也很难消除。”
“你说得对。”萧云澜转身往庄里走,“所以,赢比试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找出谣言的源头,把它掐断。”
回到庄子里的临时书房,萧云澜立刻写了一封密信,交给老张:“派人连夜送回府里,交给李头儿。让他查清楚,柳家庄那边,是谁在散布谣言,又是谁在煽动农民。”
“是。”
老张退下后,萧云澈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哥,我不明白。新犁明明对农民有好处,他们为什么要反对?就算有人煽动,难道他们自己不会看吗?”
萧云澜看着弟弟单纯而困惑的脸,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云澈太纯粹了。他相信知识的力量,相信真理越辩越明,相信只要东西好,人们自然会接受。但他不明白,这世上很多时候,人们相信的不是事实,而是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云澈,”萧云澜缓缓开口,“你记得‘三才’中‘人和’篇里,关于‘众口铄金’的那段记载吗?”
萧云澈想了想,点头:“记得。说的是舆论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众之口,聚沙成塔,积毁销骨。”
“对。”萧云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田野,“新犁好不好,农民们亲眼看了,亲手试了,心里其实有数。但他们更怕的,是‘和别人不一样’。如果全村人都说新犁是邪物,就算他心里觉得好用,也不敢用——因为他怕被排挤,怕被孤立,怕万一真的减产了,会成为众矢之的。”
萧云澈沉默了。
良久,他才低声说:“所以,这不是技术之争,是……人心之争?”
“是。”萧云澜转过身,目光深邃,“柳家这一手很高明。他们不直接攻击我们,而是煽动农民,利用农民对未知的恐惧和对传统的依赖。如果我们应对不当,轻则新犁推广受阻,重则萧家名声受损,被扣上‘祸害乡里’的帽子。”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赢下比试。”萧云澜说,“用事实说话,打破谣言的基础。然后,找出煽动者,公之于众,让农民们知道自己是被人利用了。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最后,我们要让农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不仅是新犁省力,还要让他们看到,用了新犁的田,庄稼长得更好,收成更多。只有利益,才能真正打动人心。”
萧云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田野笼罩在暮色中。远处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晚饭的香气。更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
萧云澜知道,这场舆论战,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为新犁正名,更是要打破千百年来,知识被垄断、民众被愚弄的枷锁。
这条路,注定艰难。
但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