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孤军奋战,虽然也预见到粮价上涨,但苦于没有足够的资金和渠道,只能小打小闹,最终在柳家和天机阁的围剿下功亏一篑。而这一世,苏文瑾的提议,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神色依旧平静。
“苏小姐为何选萧家合作?”他问,“苏家商会财力雄厚,渠道通达,完全可以独立完成此事。”
苏文瑾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虽然很淡,但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欣赏的光芒。
“萧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她道,“苏家虽富,但根基在江南,在京城及北方的势力有限。大规模囤粮,需要本地势力的配合:收购需要人手,仓储需要地点,运输需要路线,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人盯着柳家和其他势力的动向,及时应对。”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道:“而萧家,虽非巨富,但在京城有一定根基。萧世叔在吏部任职,人脉通达;萧公子近期行事——比如匿名捐赠善堂,比如暗中铺设的几家铺子——都显示出不同于寻常世家公子的眼光与手段。”
萧云澜心中凛然。
苏文瑾连他匿名捐赠和暗铺的事都知道!
看来,这位苏家大小姐来京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她不仅知道萧家的底细,连他近期的暗中动作都了如指掌。这份情报能力,这份心思缜密,绝非寻常商贾之女可比。
“苏小姐调查得很仔细。”萧云澜道。
“合作之前,总要先了解合作伙伴。”苏文瑾坦然道,“萧公子不必多心,苏家并无恶意。只是这场合作风险不小,我必须确认,萧公子是否有足够的胆识和能力,与我共担风险。”
萧云澜沉默片刻。
茶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茶香依旧氤氲,窗外的菊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但两人之间的对话,已经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关乎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风险确实不小。”萧云澜缓缓开口,“柳家囤粮,背后必有天机阁的影子。天机阁直属陛下,权势滔天,若被他们察觉我们在暗中对抗,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苏文瑾点头,“所以这场合作,必须绝对隐蔽。苏家出大部分资金和江南的采购渠道,萧家利用京城及北方的暗线负责部分收购、仓储和情报。资金流转通过多个商号分散进行,粮食仓储地点要分散、隐蔽,最好利用萧家在城外的田庄,或者租赁一些不起眼的仓库。”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情报,苏家在京城也有眼线,但毕竟不如本地势力灵通。萧公子若能提供柳家及其他势力的动向,及时预警,这场合作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萧云澜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苏家的资金和渠道,正是他急需的;而萧家的本地根基和暗铺网络,也确实能弥补苏家的不足。这场合作,看似各取所需,但风险同样巨大。
一旦被柳家或天机阁察觉,不仅合作会失败,萧家很可能再次陷入灭顶之灾。
但若不合作……
前世北方大灾的惨状,再次浮现在他眼前: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流民四起,最终酿成席卷数省的大乱。而柳家和天机阁,却借着这场灾难,进一步巩固了权势。
他不能重蹈覆辙。
“合作可以,”萧云澜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资金流转必须绝对隐蔽。不能通过苏家在京城的商号,也不能通过萧家的账房。我会提供几个可靠的中间商号,资金通过这些商号分散流转,最后汇入指定的钱庄。”
苏文瑾点头:“可以。”
“第二,仓储地点由我选定。萧家在城外有几处田庄,位置偏僻,不易引人注意。此外,我还有一些……其他渠道,可以租赁到更隐蔽的仓库。”
“第三,情报共享。苏家在京城的眼线,必须与我的暗铺网络互通消息。任何关于柳家、天机阁、或者其他势力异常动向的情报,都要及时传递。”
苏文瑾沉吟片刻:“情报共享可以,但苏家的眼线名单,我不能全部提供。我只能指定一名联络人,与萧公子对接。”
“可以。”萧云澜道,“但联络人必须可靠。”
“自然。”
“第四,”萧云澜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这场合作,不仅仅是商业合作。若北方灾情真的爆发,我们需要有应对之策——不仅仅是囤粮待价,还要在必要时,以合理的方式投放粮食,稳定市场,救济灾民。”
苏文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萧公子果然与众不同。”她轻声道,“寻常商人,只想着囤粮牟利,公子却想到了救灾安民。”
“若只为牟利,”萧云澜平静道,“这场合作的风险就太大了,不值。”
苏文瑾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切了许多。
“好,”她道,“我答应。苏家囤粮,本就有两重打算:一是为利,二是为必要时稳定市场。若灾情真的严重到民不聊生,苏家愿意以成本价甚至略低于成本价投放部分粮食,以安民心。”
萧云澜心中松了口气。
他知道,苏文瑾这话不是虚言。前世,苏家虽然也是商人,但在大灾面前,确实曾开仓放粮,救了不少人。这也是他愿意与苏家合作的重要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萧云澜举起茶杯,“合作意向,初步达成。”
苏文瑾也举起茶杯。
两只青瓷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茶汤微漾,香气四溢。
两人将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苏文瑾道:“具体的合作细节,还需要进一步商定。萧公子可否在三日内,提供一份详细的合作与避险方案?”
“可以。”萧云澜点头,“三日后,我会将方案送来。”
“好。”苏文瑾站起身,“那我便静候佳音。”
萧云澜也站起身。
两人走到茶室门口。院中的菊花在秋阳下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秋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
苏文瑾送萧云澜到院门口。
临别时,她忽然开口:“萧公子。”
萧云澜回头。
苏文瑾站在门内,浅碧色的衣裙在秋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汪深潭,看不清底。
“合作贵在诚信与胆识。”她缓缓道,“望你我,莫要辜负这场‘及时雨’。”
萧云澜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必不相负。”
他转身,走出院门。
老仆已经驾着马车在门外等候。萧云澜上了车,马车缓缓驶离。他掀开车帘,回头望去,苏家别院的门已经关上,黑漆木门在秋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马车驶出西郊,重新汇入京城的街市。
喧嚣声再次涌入耳中,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刚出锅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街边小摊的油烟味……但萧云澜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茶室里。
苏文瑾。
精明,干练,眼光毒辣,胆识过人。
她不仅预见到了北方的灾情,预见到了粮价的波动,甚至预见到了柳家和其他势力的动作。更重要的是,她不仅有牟利之心,也有救灾之念。
这样的盟友,可遇不可求。
萧云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茶杯温润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龙井的清香。他知道,第一个重要的商业与情报盟友,已经初步握在手中。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要制定详细的合作方案,调动暗铺网络,选定仓储地点,安排资金流转……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而柳家和天机阁,就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扑上来,给予致命一击。
马车驶过一条繁华的街道。
街边一家粮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有人低声议论着粮价又涨了,有人抱怨着收成不好,今年的日子难过了。
萧云澜放下车帘。
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为萧家,为那些无辜的百姓,撑起一片天。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渐渐淹没在京城喧嚣的市井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