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云澜……他抚摸着古籍粗糙的纸页,心中某个念头逐渐清晰。
他关上柜门,退出密室,将暗门恢复原状。书架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走出藏书阁,重新锁上门,将钥匙收好。
晨光已经大亮。
银杏叶在风中翻飞,像无数金色的蝴蝶。庭院里传来仆役的说话声,还有厨房方向飘来的、早餐的香气——米粥的清香,腌菜的咸鲜,蒸笼里透出的面食甜味。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但萧云澜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进书房,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阿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切,“前厅有客来访,老爷请您过去。”
萧云澜打开门:“谁?”
“江南苏家。”阿忠压低声音,“送拜帖的人刚走,帖子上写的是……苏文瑾。”
萧云澜眼神一凝。
他快步走向前厅。
前厅里,萧文远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拿着一封拜帖。拜帖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边缘印着淡雅的兰草纹样。见萧云澜进来,萧文远将拜帖递给他:“你看看。”
萧云澜接过。
拜帖上的字迹清秀而不失力道,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
“江南苏氏文瑾,谨拜世叔萧大人文远座前:家父常念世叔当年救命之恩,嘱文瑾若至京城,必当亲往拜谒。今文瑾奉父命押运商队北上,不日将抵京师。抵京后,当携薄礼登门,一叙世谊,二议南北货殖之事。望世叔拨冗一见。侄女文瑾再拜。”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苏氏文瑾”。
萧云澜将拜帖仔细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父亲:“来得正是时候。”
“太是时候了。”萧文远的声音有些复杂,“我们刚提到‘江南苏’,拜帖就到了。这巧合……让人不安。”
“未必是巧合。”萧云澜将拜帖放在桌上,“匿名信人能知晓萧家与苏家的关系,苏家那边,或许也收到了什么风声。又或者……苏家本身就在关注京城的动向。”
江南苏家,掌控着大周朝近三成的海运和丝绸贸易,消息网络遍布南北。京城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尤其是涉及天机阁、涉及当年旧案的事——苏明远是父亲的救命恩人,也是祖父的挚友,他若还在世,绝不会对萧家的处境漠不关心。
“父亲。”萧云澜忽然问,“苏伯父他……”
“三年前病逝了。”萧文远的声音低沉下去,“消息传到京城时,我正在外巡察,未能亲往吊唁。只托人送了奠仪。苏家如今的家主,就是文瑾这丫头——她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临终前将家业全数托付。”
十七岁,执掌江南巨商家业。
萧云澜想起暗铺网络搜集来的信息:精明干练,擅长账目与物流,在商界小有名气,性格果决。这样的女子,在这个时代,堪称异数。
“她这次来京,名义上是押运商队、洽谈生意。”萧云澜缓缓道,“但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又特意递拜帖要见父亲……恐怕,目的不止于此。”
萧文远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云澜,接待之事,就交给你了。”
“是。”
“记住。”萧文远看着他,目光深沉,“苏家是友非敌,但商场如战场,苏文瑾能在这个年纪撑起家业,绝非寻常女子。与她打交道,既要坦诚,也要谨慎。”
“儿子明白。”
接下来的两天,萧云澜通过暗铺网络,尽可能搜集了关于苏文瑾的详细信息。
信息不多,但足够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苏文瑾,年十七,自幼随父经商,十岁就能看懂复杂的账本,十二岁开始参与家族生意决策。十五岁那年,苏明远重病,她独自处理了一桩涉及三地、十余家商号的丝绸纠纷,手段老辣,令许多商界老手刮目相看。苏明远去世后,她正式接掌家业,两年间,苏家生意不仅没有萎缩,反而拓展了新的海运线路,与海外番邦建立了直接贸易。
她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江南商界流传着关于她的种种传闻:有人说她过目不忘,一本账册看一遍就能指出错漏;有人说她精通算术,心算速度堪比算盘;还有人说她性格冷硬,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曾有老商贾被她气得当场拂袖而去。
“公子,还有一事。”暗铺的掌柜低声补充,“苏家商队这次北上,规模比往年大了三成。除了常规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押运了一批……粮食。”
“粮食?”萧云澜抬眼。
“是。江南今年丰收,粮价偏低。苏家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暗中收购,这次运往京城的,至少有五千石。而且……”掌柜顿了顿,“他们走的是水路,但沿途在几个码头停靠时,又陆陆续续收了不少。到京城时,总数恐怕不下万石。”
万石粮食。
足够五千人吃一年。
萧云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深秋的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书房里烧着炭盆,炭火“噼啪”轻响,散发出松木特有的焦香。他看向窗外,庭院里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某种沉默的符号。
苏文瑾在囤粮。
为什么?
除非……她也预见到了什么。
第三天午后,苏家商队抵京的消息传来。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车马盈门。商队悄无声息地进了城,住进了苏家在京城西郊的别院。别院是苏明远当年置办的产业,占地不大,但位置清幽,四周都是富户宅邸,安保严密。
傍晚时分,一名苏家护卫来到萧府,递上一封口信。
“我家小姐说,一路劳顿,今日不便登门叨扰。明日巳时,在别院备下清茶,请萧公子过府一叙,品茶论商。”
护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悍汉子,说话简洁利落,眼神锐利,站姿挺拔,显然是练家子。他递口信时,目光在萧云澜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
萧云澜接过口信,点头:“回复苏小姐,萧某明日必准时赴约。”
护卫拱手离去。
萧云澜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那护卫远去的背影。夕阳西下,天边铺开一片绚烂的橘红,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染上暖色。晚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转身走回书房。
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烛火在琉璃灯罩里静静燃烧,投下温暖的光晕。书案上摊开着这几日整理的资料:苏家的生意网络,苏文瑾的过往事迹,江南今年的收成情况,京城粮价的波动曲线……
他将这些资料一一收起,锁进抽屉。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经降临,天空从橘红转为深蓝,几颗早亮的星子在天边闪烁。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规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萧云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寒意,钻进衣领,让他精神一振。他能闻到风中混杂的各种气息:邻家厨房飘来的炊烟味,庭院里残存的桂花余香,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夜市开张的热闹气息。
明天。
明天,他将见到苏文瑾。
这将是他与未来重要盟友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也是一场关乎合作、关乎信任、或许也关乎生死的谈判。
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牌温润的触感,和令牌冰凉的质感。
祖父留下的信,苏文瑾的邀约,玄微子的威胁,还有那封匿名信示警的“速离京城,或寻江南苏暂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伏笔,所有的暗流,似乎都在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而明天,他将迈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