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值房。
沈溪云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关于流民安置的奏章草稿。烛光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窗外天色已暗,雨后的空气清冷潮湿,值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霉味。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难啊……”他喃喃自语。
流民问题牵涉太广——粮草、医药、安置地、治安、防疫……每一项都需要银子、人力和时间。而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三样。
敲门声响起。
“进来。”
书吏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大人,有人送来的,说是……民间建言。”
沈溪云抬头:“谁送的?”
“一个书肆伙计,说是受人所托。”书吏将木匣放在书案上,“那人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留姓名。”
木匣很普通,桐木材质,没有锁。沈溪云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一封信,几张图纸,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先拆开信。
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是常见的馆阁体,但笔力遒劲,显然练过多年。信的内容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一、流民聚集,首重防疫。建议在安置点设净水处,制法如下……(附图一)。防疫药包配方如下……(附图二),药材常见,成本低廉,可大规模制备。
二、流民中必有壮劳力,与其白养,不如以工代赈。组织修缮道路、疏通沟渠、搭建临时住所,每日付以口粮,既可安民心,又可兴实务。
三、严查粥棚贪腐。建议御史台派员暗访,称量粥米浓度,记录发放数量,凡克扣贪墨者,立斩以儆效尤。
四、……”
沈溪云一页页看下去,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建议不空谈道理,而是具体到每一步该怎么做,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可能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尤其是净水装置和防疫药包的图纸——结构简单,材料易得,一看就是经过实际验证的。
他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深褐色的药粉。他凑近闻了闻,辛辣冲鼻,确是驱疫的药材。
“好……好!”沈溪云拍案而起,在值房里踱步,“这些建言,条条切中要害!尤其是以工代赈——既解决了流民无所事事易生事端的问题,又办了实事,一举两得!”
他坐回书案前,铺开新的纸,提笔蘸墨。
“这些建言,我稍加整理,便可上呈陛下!”他一边写一边自语,“署名……就署我沈溪云。如此利国利民之策,不该埋没。”
烛火噼啪作响,蜡油顺着烛身流淌,在铜烛台上凝结成白色的泪痕。沈溪云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一行行铺开,工整而有力。
窗外,夜色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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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密室。
烛光昏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熏香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阴冷。
柳承嗣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扳指温润透亮,在烛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晕。他面前站着刑部侍郎赵元启,一身常服,面色阴沉。
“赵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柳承嗣的声音慢条斯理。
赵元启没有坐,他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流民的事,柳大人听说了吧?”
“自然。”柳承嗣笑了笑,“十余万人涌向京城,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机会?”赵元启上前一步,烛光照亮他半边脸,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下官看来,这是麻烦。流民若真闹起来,京城不稳,你我都难逃干系。”
“所以啊,”柳承嗣将玉扳指戴回拇指,轻轻转动,“得让这麻烦……变成别人的麻烦。”
密室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三更天了。远处隐约有狗吠,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赵大人主管刑狱,应该最清楚——”柳承嗣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抚过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流民中,鱼龙混杂。有逃荒的百姓,也有……江洋大盗、逃兵、甚至北边的奸细。”
赵元启眼神一凛:“柳大人的意思是……”
“流民聚集地,死几个人,很正常。”柳承嗣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若是死的,恰好是‘朝廷命官’,或是‘忠良之后’,那就更正常了。再若是……从死者身上搜出些不该有的东西,比如通敌书信,比如诅咒朝廷的符咒……”
他没有说下去。
但赵元启懂了。
“需要死谁?”赵元启的声音干涩。
“名单,我稍后给你。”柳承嗣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过有一个人,你得特别留意——萧文远。”
茶杯与杯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文远在朝中力主安抚流民,陛下已命他协助督办粥棚事宜。”柳承嗣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苦涩,“若流民中混入‘奸细’,刺杀了督办官员……你说,这该是谁的失职?”
赵元启沉默。
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墙上影子扭曲变形。密室里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赵元启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此事若成,”柳承嗣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如耳语,“萧家必倒。到时候,萧文远空出来的吏部侍郎之位……赵大人,你资历足够,又立此大功,难道不想更进一步?”
赵元启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盯着柳承嗣,盯着那张在烛光下似笑非笑的脸。良久,他缓缓点头:“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柳承嗣挥挥手,“去吧。记住——手脚干净些,找几个‘合适’的流民,许他们家人温饱,让他们‘心甘情愿’去死。”
赵元启躬身行礼,退出密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柳承嗣独自坐在烛光里,手指轻轻敲击太师椅扶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看向墙上那幅山水画——画的是北地风光,雪山连绵,荒原辽阔。
“萧云澜……”他喃喃自语,“这次,看你如何破局。”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墙上,他的影子张牙舞爪,如择人而噬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