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将木牌塞进怀里,贴肉放着。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受伤后躺在营房里无人问津的日夜,又想起现在这间虽然简陋但属于自己的脚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狠劲。
李掌柜抚摸着木牌上的书形花纹,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一生读圣贤书,却困顿半生。如今,这间书肆,这些“杂书”,还有东家交代的“暗活”,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叛逆的兴奋。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话,各自转身,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了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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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日。
墨香书肆开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隔壁是家裱画店,对面是家药铺。书肆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敞开着,门口支着个简易的书摊,摆着些便宜的话本和历书,吸引路人驻足。
店内光线有些暗,靠墙立着几个高高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汁和旧书特有的霉味,混合着墙角一盆兰草的清淡香气。李掌柜坐在柜台后,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正在用蝇头小楷抄录一本残缺的《水经注》。
脚步声响起。
李掌柜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他身材清瘦,面容端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嘴唇抿着,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认真和些许拘谨。
年轻人进门后,先是对李掌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径直走向靠里侧的那个书架——那里摆的多是农书、医书、地理志、水利杂记之类的“杂书”。
李掌柜心中一动。
这人他见过三次了。第一次是书肆开张第二天,他进来转了转,在农书架子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前朝人编的《农桑辑要》。第二次是三天前,他又来了,这次看的是《河防通议》和《漕河图志》,还问了问有没有关于京畿水利的笔记。今天是第三次。
年轻人抽出一本《齐民要术》的批注本,翻看起来。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移动,偶尔停顿,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
李掌柜放下笔,起身,从柜台后绕出来,走到年轻人身边。
“这位相公,可是对农事有兴趣?”李掌柜的声音温和,带着老秀才特有的文气。
年轻人抬起头,见是掌柜,礼貌地笑了笑:“闲来翻翻。学生沈溪云,字静之,乃今科应试的举子。”
“原来是沈举人。”李掌柜拱手,“老朽姓李,是这书肆的掌柜。看沈举人几次来,都在看这些书,可是家中务农?”
沈溪云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些苦涩:“学生出身寒微,家中确有薄田,但自幼读书,并未亲自耕种。只是……只是觉得,读圣贤书,当知民生疾苦。农事乃国之根本,水利系万民安危,多了解些,总不是坏事。”
李掌柜心中暗赞。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那些清流士子空谈仁政道德却五谷不分的迂腐。
“沈举人高见。”李掌柜说,“如今朝中诸公,能像沈举人这般关心实务的,不多了。老朽这里别的没有,这类杂书倒收集了一些。前朝王祯的《农书》,本朝初年编的《救荒本草》,还有几本地方官写的《劝农书》、《水利记》,虽不是正经经典,但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之谈。”
沈溪云眼睛一亮:“李掌柜这里都有?”
“有些有,有些只有残本。”李掌柜引着他走到书架另一侧,抽出一本蓝皮旧书,“比如这本《吴中水利书》,是苏州一位致仕老吏所著,详细记载了太湖流域的水系、圩田、闸坝,还有他治理水患的一些心得。文字俚俗,但道理实在。”
沈溪云接过书,迫不及待地翻开。油墨和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晰。他看了几页,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好!此书甚好!虽无华丽辞藻,但数据详实,利弊分析透彻,正是学生想找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李掌柜,此书可否借学生抄录?学生愿付抄资。”
李掌柜摆摆手:“沈举人若喜欢,拿去抄便是。抄完了还回来就好。这书放在这里,也是落灰,能遇到识货之人,是老朽的荣幸。”
沈溪云连连道谢,捧着书,爱不释手。
李掌柜趁机问道:“沈举人如此关心农政水利,可是有意于此道?”
沈溪云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瞒李掌柜,学生此次进京赶考,若能侥幸得中,不求翰林清贵,但愿能外放一县,为百姓做点实事。修水利,劝农桑,清狱讼,哪怕只能让一县之民少些饥寒,多些安稳,也不枉读这圣贤书。”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理想和坚定。
李掌柜心中震动。他见过太多读书人,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却对民间疾苦漠不关心。像沈溪云这样,还未入仕途,便已想着如何为民做事的,太少见了。
“沈举人有此志向,老朽佩服。”李掌柜真心实意地说,“只是……如今官场,想做实事,怕是不易。”
沈溪云苦笑:“学生知道。胥吏贪墨,上官掣肘,世家盘根错节,想做点事,难如登天。但再难,总要有人去做。若人人都因难而退,这世道,岂不永远如此?”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蹙,眼神却更加坚定。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清瘦的侧脸和那双不肯妥协的眼睛。
李掌柜看着他,忽然想起东家交代的话——“来买杂书、农书、医书、地理志的,多半不是死读经书的腐儒。他们关心什么,对什么感兴趣,在书里找什么,你要主动攀谈,摸清他们的底细和想法。”
这位沈举人,不仅不是腐儒,而且有见识,有抱负,有关怀。
是个值得留意的人。
李掌柜心中有了计较。他不动声色地又和沈溪云聊了几句,得知他是冀州人,家中父母早亡,靠族中接济和替人抄书、写信才读完书考上举人,此次进京,住在城南一家最便宜的客栈里,每日除了温书,便是来书肆看这些“杂书”。
“沈举人若是不嫌弃,以后可常来。”李掌柜说,“老朽这里虽简陋,但清静,看书累了,后院还有张旧桌子,可以歇歇脚,喝杯粗茶。”
沈溪云再次道谢,抱着那本《吴中水利书》,如获至宝地离开了。
李掌柜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到柜台后。他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极小的字写下:
“沈溪云,冀州举子,寒门,有志实务,尤重农政水利,人品似正,可留意。”
写完后,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窗外,夕阳西下,将书肆的门楣染成一片暖金色。街对面药铺的伙计正在上门板,裱画店的老板端着饭碗蹲在门口吃饭,远处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市井烟火,寻常一日。
但李掌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嘴角却微微勾起。
这书肆掌柜,好像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