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澈凑过去看,眼睛发亮:“陈师傅,这个弧度,是按照图纸上的三度倾斜吗?”
“只多不少。”陈铁匠难得露出笑容,“小少爷画的图,尺寸角度标得清清楚楚,我照着做,错不了。”
另一边,阿木已经将曲辕的木胚刨好了。那是一根碗口粗的榆木,经过精心挑选,木质紧密,纹理顺直。他按照图纸上的弧度,用墨线弹好线,正在用凿子开榫眼。
“榆木韧性好,做曲辕最合适。”阿木一边干活一边说,“就是弯起来费劲。我昨晚用火烤了一夜,慢慢弯成这个弧度,今天再固定定型,明天就能用了。”
萧云澜看着仓房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踏实了许多。前世,他只知道权谋争斗,却不知这些实实在在的手艺,才是改变世界的根基。
“需要几天?”他问。
墨老算了算:“铁件今天就能打好,木件明天成型,后天组装,大后天就能试。”
“好。”萧云澜说,“试犁的时候,找庄子里最有经验的老农。”
“已经找好了。”赵庄头接口,“老孙头,种了一辈子地,用过各种犁,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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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清晨。
田庄东头的一片空地上,薄雾尚未散尽,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阳光从东边山脊后探出头,将田野染成一片金黄。
空地中央,摆着两架犁。
左边是旧的直辕犁,辕身笔直,犁铲已经有些磨损,犁壁上沾着干涸的泥土。右边是新的曲辕犁,榆木辕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弧线优美流畅;犁铲崭新,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犁壁的曲面光滑,像某种动物的脊背。
老孙头蹲在曲辕犁旁,伸出粗糙的手,仔细摸着每一个部件。他的手指划过辕身的弧度,停在犁铲的刃口上,轻轻试了试锋利度,又敲了敲犁壁,侧耳听声音。
赵庄头牵来一头健壮的黄牛,牛脖子上套着崭新的轭具。
“孙伯,怎么样?”萧云澈忍不住问。
老孙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约莫六十岁,背有些驼,脸上皱纹纵横,但眼睛很亮。
“东西是好东西。”他说,“就是不知道用起来怎么样。”
“试试就知道了。”墨老说。
老孙头点点头,走到黄牛身边,熟练地套上轭具,将牵引绳系在曲辕犁的辕头上。他握住犁柄,双脚分开,站稳。
“走!”
黄牛迈开步子,向前拉拽。
老孙头手臂用力,将犁铲压入土中。
嗤——
犁铲切入泥土,发出顺畅的摩擦声。泥土像被刀切开的豆腐,整齐地向两侧翻开。曲辕的弧度让牵引点降低,黄牛拉起来明显省力,步伐轻快。犁壁的曲面将翻起的土块自然破碎,均匀地铺在两侧,不需要再人工敲打。
老孙头眼睛瞪大了。
他扶着犁,在空地上走了一个来回。泥土翻起的深度比平时深了两寸多,土块细碎均匀。黄牛走得很轻松,不像平时拉直辕犁时那样吃力地喘气。
停下犁,老孙头松开手,走到犁后,蹲下身,抓起一把翻起的土。泥土在他指间松散地流下,带着湿润的凉意和特有的腥气。
“这……”他抬起头,看着萧云澜,嘴唇哆嗦着,“大少爷,这犁……神了!”
萧云澈兴奋地跑过去:“孙伯,省力吗?”
“省!太省了!”老孙头站起来,比划着,“平时拉一趟,牛得歇三歇。用这个,一趟走完,牛都不带喘大气的。翻土也深,土也碎——这要是用在田里,一亩地能少花半个时辰的功夫!”
墨老脸上露出笑容,皱纹舒展开来。
陈铁匠和阿木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东西在田里发挥出这样的效果,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萧云澜走到曲辕犁旁,伸手抚过光滑的辕身。木质的温润触感从掌心传来,混合着泥土的湿润和金属的冰凉。阳光照在犁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想起前世,北方大灾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那时候,如果有这样的犁,如果能多开垦一些荒地,如果能提高一些产量,会不会少死一些人?
会的。
一定会的。
“孙伯。”他转身,看着老农,“这犁,比旧犁省力多少?”
老孙头想了想:“至少三成。翻土深度多了两寸,土块碎得匀,后面播种也省事。”
“耐用吗?”
“耐用!”老孙头肯定地说,“辕木是榆木,结实;犁铲是双层钢,不容易崩;犁壁这个曲面,受力均匀,不容易裂——用个五六年没问题!”
萧云澜点点头,看向墨老:“第一批,先做二十架。”
墨老一愣:“二十架?大少爷,这……”
“材料钱我出,工钱照付。”萧云澜说,“做好的犁,免费送给庄子的佃农,还有附近村里的贫苦农户。”
萧云澈眼睛一亮:“兄长,你是要……”
“试犁,不能只在一块地上试。”萧云澜说,“不同的土质,不同的牛马,不同的农人——都要试。只有经过足够多的验证,才能证明这东西真的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而且,我们要让人看到,萧家拿出来的东西,不是奇技淫巧,是能实实在在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东西。”
墨老明白了。他深深一揖:“老朽明白了。二十架,一个月内,一定做好。”
萧云澜看向远处。田野尽头,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庄子里的农户开始做早饭了。晨光中,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充满希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曲辕犁改良成功,证明了“三才”地利篇的应用价值,证明了“格致”之学的可行性。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农具之后,还有水利,还有纺织,还有建筑,还有军械……
还有整个文明需要改变的方向。
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而且迈得很稳。
风吹过田野,稻浪起伏,沙沙作响,像大地在低语。萧云澜站在田埂上,看着弟弟兴奋地和老孙头讨论着犁具的细节,看着墨老和陈铁匠、阿木围在一起,规划着接下来的制作,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前世,他满心仇恨,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这一世,他依然要复仇,但复仇之外,他有了更重要的东西要去建造。
而这一切,就从这架曲辕犁开始。
从这片土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