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心中雪亮。
果然。
柳家的杀招,就在这里。
伪造萧家与北境“通敌”的证据,再通过朝中关系递到御前,一旦坐实,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前世,萧家就是栽在这个罪名上。
而现在,柳如烟假意“提醒”,实则是试探——试探萧家是否真的与北境有秘密往来,试探他听到这个风声后的反应。
若他惊慌,若他急于辩解,若他露出破绽,那就等于承认萧家心里有鬼。
萧云澜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柳如烟,脸上先是露出错愕,随即转为震惊,最后化作愤怒。这一系列表情变化,他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夸张,又充分展现了“被冤枉”的愤慨。
“通敌?”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我萧家世代忠良,父亲为官清正,怎会与北境通敌?这是何人构陷?!”
柳如烟被他突然的怒气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我……我也不知道是谁。”她怯怯道,“只是听父亲提了一句,说刑部那边好像已经在暗中调查了。云澜哥哥,你别生气,我……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萧云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柳小姐,你今日约我踏青,又‘无意间’透露这个消息,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是替令尊来试探我萧家的?”
“不!不是的!”柳如烟急忙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云澜哥哥,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是真心为你担忧啊!父亲……父亲确实在查这件事,但我相信萧家是清白的,所以才想提醒你,让你早做准备。你若不信我,我……我现在就走!”
她说着,转身就要离开,脚步却一个踉跄。
“哎呀!”
一声轻呼,她身子一歪,向旁边倒去。
萧云澜下意识伸手扶住她。
柳如烟顺势靠在他身上,右脚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萧云澜低头看去。
她的右脚确实扭了一下,但力度控制得极好——既足以制造“扭伤”的效果,又不至于真的伤到筋骨。前世她在闺中学过舞,对身体的控制远超寻常女子。
“能走吗?”他问。
“疼……”柳如烟眼泪汪汪,靠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云澜哥哥,扶我去那边亭子休息一下,可好?”
萧云澜看向她指的方向。
那是缓坡下方一处更僻静的凉亭,比十里亭小得多,藏在几株老槐树后面,周围荒草丛生,少有人至。
果然。
那里才是真正的戏台。
“好。”他点头,一手扶住她的手臂,另一手虚虚揽着她的腰,扶着她向凉亭走去。
柳如烟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茉莉花香更加浓郁。她的身体柔软而温热,隔着衣料传来体温。若是从前,萧云澜定会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但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凉亭很旧,石桌石凳上落满灰尘和枯叶。萧云澜扶柳如烟在石凳上坐下,她疼得轻吸冷气,额角渗出细汗。
“春杏!夏荷!”她朝来路方向喊了两声。
两个丫鬟从十里亭那边小跑过来。
“小姐怎么了?”春杏急问。
“脚扭了。”柳如烟蹙眉,“你们快去马车里取药箱,里面有跌打损伤的药膏。”
“是!”两个丫鬟转身就跑。
凉亭里,只剩下萧云澜和柳如烟两人。
四周安静下来。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田舍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此处僻静。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如烟靠在亭柱上,轻轻揉着脚踝,眼泪无声滑落。
“云澜哥哥……”她声音哽咽,“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萧云澜站在亭子边缘,与她保持距离。
“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柳如烟低头,肩膀微微颤抖,“父亲最近脾气很坏,整日关在书房里,与幕僚密谈。我偶然听到他们提起‘北境’、‘密信’、‘证据’这些词,心里就慌得不行。我怕……怕有人真的要构陷萧家,怕你……怕你出事。”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云澜哥哥,萧家与北境,真的只有合法生意往来吗?若有人伪造证据,你们……你们能自证清白吗?”
第二次试探。
更直接,更尖锐。
萧云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被侮辱的愤怒:“柳小姐此话何意?莫非你也怀疑我萧家通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柳如烟急忙摇头,“我只是担心!若有人伪造了密信、账册之类的证据,送到御前,陛下震怒之下,萧家百口莫辩啊!云澜哥哥,你……你可知道,萧家与北境往来的文书、信函,都保管妥当吗?有没有可能……被人盗走或仿造?”
她在套话。
想确认萧家与北境是否有秘密书信往来,想确认那些“证据”能否伪造得逼真。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萧家与北境的生意往来,皆有官府批文和正式账册,所有文书都存放在府中账房,有专人看管。至于密信……”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萧家行事光明磊落,从无不可告人的密信!”
“那就好,那就好。”柳如烟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在失望什么?
失望萧家没有留下把柄?失望“证据”不好伪造?
萧云澜心中明镜似的。
“柳小姐,”他看着她,语气严肃,“你今日一再提起北境之事,究竟知道多少?若真有人要构陷萧家,还望如实相告,萧某感激不尽。”
柳如烟咬了咬唇,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我……我只知道,父亲最近与刑部赵侍郎往来密切。赵侍郎是刑部主管缉捕审讯的官员,若……若真有人要构陷萧家,恐怕会通过他的手。”
赵元启。
刑部侍郎,柳家的姻亲,前世主持萧家冤案的主审官之一。
果然是他。
“赵侍郎……”萧云澜喃喃道,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多谢柳小姐提醒。”
“云澜哥哥,你一定要小心。”柳如烟伸手,似乎想拉他的手,又怯怯收回,“我……我虽不能与你在一起,但绝不希望看到你出事。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泪光闪烁。
萧云澜看着她,忽然问:“柳小姐,若有一日,萧家真的蒙冤,你会为我作证,证明今日所言吗?”
柳如烟一怔。
她的眼神有瞬间的闪烁,随即坚定点头:“会!我一定会!云澜哥哥,你信我!”
萧云澜笑了。
很淡的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信你。”他说。
话音未落——
“咔嚓。”
凉亭外,树林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萧云澜和柳如烟同时转头望去。
树林边缘,枝叶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阳光透过树冠洒下,光影斑驳,看不清林中具体情况。但方才那声响,在僻静的郊外,清晰得刺耳。
有人。
在树林里。
萧云澜心中一凛——是柳家安排的人?还是萧安他们?
柳如烟的脸色也变了变,她下意识抓紧了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强笑道:“许是野兔或山□□。”
萧云澜没有接话。
他盯着那片树林,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音。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溪流的潺潺声。
还有……极轻微的,衣料摩擦枝叶的窸窣声。
不止一个人。
而且,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