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时机。”柳承嗣将账册和信件收进一个铁盒,“萧家现在风头正盛,陛下对萧文远还有好感。贸然抛出这些,效果未必最好。我们要等——等萧家犯个错,或者,等北境出点事。”
他盖上铁盒,锁好,将钥匙贴身收起。
“但在这之前,”柳如烟轻声说,“我们可以先试探一下。”
“试探?”
“萧云澜。”柳如烟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铜镜前。镜面模糊,照出她朦胧的身影。她伸手理了理鬓发,动作轻柔,“他对我,应该还有旧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柳承嗣皱眉:“你想做什么?”
“约他踏青。”柳如烟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婉柔弱的模样,连眼神都变得楚楚可怜,“就说,为之前家族间的误会道歉。我想和他好好谈谈,解释一下柳家的难处,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太危险。”柳承嗣摇头,“萧云澜不简单,他可能已经怀疑你了。”
“所以才要试探。”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父亲,如果萧云澜对我还有情,愿意听我解释,甚至愿意缓和两家的关系——那说明他还不够警惕,我们的计划可以更从容。如果他已经彻底防备我,那这次见面,也能看出他的态度,让我们提前准备。”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踏青是在郊外,人少,安静。我可以‘不小心’说漏一些话,比如……父亲最近好像在查萧家和北境的什么往来。看他什么反应。”
柳承嗣沉默了很久。
滴漏的水声在密室里回荡,一声,又一声。
终于,他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小心。萧云澜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了。绸缎之争时他的手段,你也看到了。”
“女儿明白。”柳如烟屈膝行礼,“我会准备好说辞,也会带上‘那个’。”
“那个”是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药,掺在茶水里,能让人精神恍惚,更容易吐露真言。这是柳家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用过几次,效果很好。
柳承嗣挥了挥手:“去吧。写信约他,时间定在三日后,地点在城西十里亭。那里偏僻,好说话。”
“是。”
柳如烟转身走上石阶,裙摆拂过台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暗门在她身后关上,密室重新陷入寂静。
柳承嗣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那盏烛火。
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扭曲。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触手温润。这是赵元启上次来时,私下送给他的“礼物”,寓意“合作愉快”。
“萧文远……”柳承嗣喃喃道,“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儿子太能干,怪你萧家,挡了太多人的路。”
他将玉佩握紧,玉石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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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萧府。
萧云澜刚送走信使,回到书房。萧福跟了进来,低声汇报:“少爷,柳府那边有动静。”
“说。”
“柳如烟的贴身丫鬟,半个时辰前出了府,往城西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看她进了‘锦绣阁’——那是柳家暗中控制的绸缎庄,但表面上是独立经营。她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裹。”
萧云澜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庭院里的梅树开了零星的花,冷冽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混合着书房里墨的味道。
“锦绣阁……”他轻声重复,“柳如烟亲自去取东西,看来不是普通的绸缎。”
“要查吗?”萧福问。
“不用打草惊蛇。”萧云澜转身,“柳家吃了两次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么继续在商业上纠缠,要么——就会用更狠的手段。”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京城周边地图。手指沿着城西方向移动,最终停在“十里亭”三个小字上。
“柳如烟如果约我,最可能的地点就是这里。”萧云澜说,“偏僻,安静,适合‘谈心’,也适合……做别的事。”
萧福脸色微变:“少爷,那您还去吗?”
“去。”萧云澜的回答没有犹豫,“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去,怎么让他们以为,我还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他卷起地图,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是普通的白瓷,但瓶塞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这是他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重金买来的解毒丸,能克制常见的迷药、毒药。前世,他在诏狱里见过太多用毒的手段,这一世,他提前做了准备。
“三日后,如果柳如烟约我踏青,你就做几件事。”萧云澜开始布置,“第一,让萧安带两个身手好的护院,提前一天去十里亭附近埋伏,摸清地形,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或布置。第二,准备一辆马车,马要快,车要结实。第三,去城西的‘回春堂’,找李大夫开一副醒神汤,我出发前喝。”
“是。”萧福一一记下。
“还有,”萧云澜顿了顿,“如果我两个时辰内没有回来,或者发出信号,你就立刻去找沈溪云——那位年轻的御史。把柳家可能伪造证据、构陷萧家的事告诉他。不用说得太细,只要暗示‘朝中有人欲以通敌罪名陷害忠良’,他自会去查。”
萧福抬起头,眼中闪过担忧:“少爷,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破局?”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柳家已经动了杀心,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守。这次踏青,是陷阱,也是机会。我要看看,柳如烟到底知道多少,柳家到底准备了什么。”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但眼神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冷冽。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布料是上好的杭绸,触手光滑微凉。
前世,他就是被这张脸,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骗了。以为柳如烟真的爱他,以为柳家真的只是势利,以为这世间还有真情。
这一世,他不会了。
“去准备吧。”他说。
萧福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萧云澜一个人。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像墨汁一样浸染天空。他点燃蜡烛,烛光在镜中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酉时了。
夜,才刚刚开始。
而三日后的那场踏青,将会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柳如烟带着伪装和毒药,他带着警惕和后手。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输掉这一局。
萧云澜从怀中取出那枚火漆印章,在烛光下仔细端详。印章底部刻着一个“澜”字,字体刚劲,是他亲手所刻。前世,这枚印章随着萧家一起覆灭。这一世,它还会印在很多地方——信件、契约、文书,以及未来“格致院”的每一份文件上。
他将印章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柳如烟,”他轻声说,“这一世,该换我设局了。”
烛火噼啪一声。
夜色,愈发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