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石头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混合着油灯燃烧的淡淡烟味。他能听见密室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声——已经二更天了。
“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他问。
萧云澈想了想:“既然以‘研究实用技艺’为起点,不如就叫‘格物小组’。朴素,低调,不引人注目。”
“格物小组……”萧云澜重复了一遍,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好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大周疆域图。地图上的北方诸省,用朱笔标出了旱情最可能严重的区域。那些红色的标记,像是一道道伤口,触目惊心。
“云澈,”萧云澜转过身,“你的建议,我采纳。我们双管齐下:我继续通过商业手段和……一些特殊渠道,加速积累资源。你以‘格物小组’为核心,以‘改良农具器械以应对可能灾年’为课题,开始秘密招募和培养第一批技术人才。”
萧云澈眼睛一亮:“兄长同意了?”
“不仅同意,我还要给你更多的支持。”萧云澜说,“我会拨一笔银子,作为‘格物小组’的启动资金。西市的铺面,我来安排。第一批招募的匠人和学子,待遇从优。但是——”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必须严格筛选。宁缺毋滥。这个组织将来要承担重要的使命,不能有任何不可靠的人混进来。”
“我明白。”萧云澈郑重地点头。
“还有,”萧云澜走到弟弟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你要记住,这件事,目前只能我们两人知道。连父亲,也暂时不要告知。不是不信任父亲,而是知道的人越少,风险越小。等‘格物小组’有了初步成果,再向父亲汇报不迟。”
萧云澈感受到兄长手掌的温度,也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我会小心的。”
萧云澜松开手,走回桌边。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陆青崖、苏文瑾、墨老、沈溪云。这些都是前世记忆中,后来成为他助力的人。这一世,他要主动去接触,去争取。
“这些人,”萧云澜指着那些名字,“是我们未来需要争取的盟友。陆青崖,北境边军将领,骁勇善战,心怀忠义。苏文瑾,江南商会之女,精明干练,掌握财路。墨老,你已经熟悉。沈溪云,寒门御史,正直敢言,在清流中有影响力。”
萧云澈仔细记下这些名字。
“兄长打算如何接触他们?”
“各有各的方法。”萧云澜说,“陆青崖那边,我准备通过边军旧识,送一份关于北方边防和粮草储备的分析报告过去。如果他是有远见的人,自然会重视。苏文瑾那边,等‘格物小组’有了初步成果,可以以技术合作的名义接触。沈溪云……需要合适的契机。”
他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地图。
“时间不多了。”萧云澜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三个月。我们必须在这三个月里,完成初步的布局。粮食储备至少要够萧府和未来组织核心成员吃两年。物资方面,药材、粗布、铁器、盐……都要开始暗中收购。人脉方面,‘格物小组’要吸纳至少二十名可靠的核心成员。技术方面,抗旱水车、节水灌溉系统、蝗虫防治方法……都要有成熟的方案。”
萧云澈听着这一项项任务,感到压力如山,但同时也涌起一股斗志。
前世,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看着兄长惨死。这一世,他有了机会,有了能力,有了兄长的信任和指引。
他要抓住这个机会。
“兄长,”萧云澈说,“水车改良的方案,我已经有了三个版本。一个是针对平原地区的脚踏式水车,效率比传统手摇式提高三倍。一个是针对丘陵地区的链斗式水车,可以利用较小的水流落差提水。还有一个是针对深井的辘轳改良版,省力且安全。”
他从那叠笔记里抽出几张图纸,铺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精细的线条和标注上。萧云澜仔细看着,眼中闪过赞赏。这些设计,不仅考虑了实用性,还考虑了制造成本、维护难度、适应不同地形……弟弟在技术上的天赋,确实惊人。
“很好。”萧云澜说,“明天开始,你可以和墨老一起,制作实物模型。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我让萧福去采购。”
“还有,”萧云澈又抽出几张纸,“这是关于节水灌溉的一些想法。我查阅了古籍,结合‘地利’之学,设计了几种沟渠布局和渗灌方法,可以在同样水量下,灌溉面积扩大一倍。”
萧云澜接过那些纸,一页页翻看。
密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石壁上的影子随着火焰跳动,像是有生命一般。时间在悄然流逝,但兄弟二人都没有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澜放下最后一页纸。
他抬起头,看着弟弟。萧云澈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那是沉浸在热爱之事中的光芒。
“云澈,”萧云澜说,“这些工作,很重要。但你要记住,身体更重要。不要熬夜太晚,按时吃饭,注意休息。我需要你健康地活着,需要你长长久久地做这些研究。”
萧云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兄长放心,我有分寸。”
萧云澜点点头,走到石阶旁。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按计划推进。”
萧云澈收拾好笔记和图纸,抱在怀里。他走到石阶前,又回过头:“兄长,你也要保重。”
“我知道。”
萧云澈走上石阶,暗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
密室里只剩下萧云澜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吹熄油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石缝里透进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萧云澜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受着石头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
三个月。
九十天。
前世,这九十天里,他还在和柳如烟风花雪月,还在和狐朋狗友饮酒作乐,还在做着世家公子的美梦。然后,一切轰然倒塌。
这一世,他要在这九十天里,布下一张网。
一张足以改变命运,甚至改变国运的网。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那份匿名信。纸张的质感粗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写信的人,此刻应该也在北方的某个地方,看着干裂的土地,忧心忡忡吧。
“等着,”萧云澜轻声说,“我会让这一切,变得不一样。”
他转身走上石阶,推开暗门。
书房里,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余烬在铜烛台上泛着暗红的光。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格物小组”的故事,也将在这一天,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