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转向萧云澜:“萧大公子以为呢?”
萧云澜心中冷笑。
前世,莫怀山也来过这么一出。当时父亲没有推脱,答应让他去老宅藏书楼看看。结果三个月后,萧家就被扣上了“私藏禁书、图谋不轨”的罪名。那些“禁书”,指的就是藏书楼里的“偏门古籍”。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右使明鉴。”萧云澜躬身道,“家父所言属实。萧家藏书,十之八九都在江南祖宅。京中府邸确实只有些寻常书籍。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诚恳:“而且晚辈以为,编修《乾坤大典》乃是国之大计,所需典籍必是精挑细选。萧家那些藏书,多是祖上随手收集,杂乱无章,恐怕难堪大用。反倒是翰林院、国子监的藏书楼,或是天机阁本身的典藏,更为系统完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萧家有藏书,又强调不在京城;既表达了对编修大典的支持,又委婉地指出萧家藏书不合适。最后还捧了天机阁一把,说阁中典藏更完备。
莫怀山看着萧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少年……不简单。
他今年应该才十七岁吧?面对天机阁右使的突然到访和明显带有试探意味的要求,竟然能如此镇定,回答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性,这份急智,远超同龄人。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檀香的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形成一道道淡青色的轨迹。庭院里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与厅内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莫怀山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真切了几分,但眼底的寒意却更浓了。
“萧侍郎,萧公子,不必紧张。”他站起身,玄色道袍的下摆垂落,几乎触地,“莫某今日来访,本就是冒昧。既然贵府不便,那便罢了。”
萧文远连忙起身:“右使言重了,是萧某……”
“无妨。”莫怀山抬手打断他,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萧云澜脸上,“只是临别前,莫某有一句话,想送给萧侍郎和萧公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三才’之道,博大精深。天、地、人,三者相生相克,运转有序。能窥其门径者,已是万中无一。能得其精髓者,更是凤毛麟角。”
萧文远的脸色变了。
萧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平静。
莫怀山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锤子,敲在父子二人的心上:
“这等学问,非有缘有德者不能持之。若是无缘无德,强行窥探,或是……肆意传播,轻则引火烧身,重则祸及家族,甚至动摇国本。”
他看向萧文远,目光深邃:“萧侍郎为官清正,家风严谨,想必明白这个道理。”
又看向萧云澜:“萧公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更该懂得‘慎之,重之’四字的分量。”
说完,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警告,带着威胁,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今日叨扰了,告辞。”
莫怀山拱手一礼,转身走向厅门。玄色道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细微的风。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文远的心上。
萧文远连忙跟上:“右使慢走,我送您。”
“不必。”莫怀山头也不回,“萧侍郎留步。”
他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尽头。两名灰袍道士如同影子般跟上,三人转眼便出了府门,消失在街巷之中。
正厅里,只剩下萧文远和萧云澜。
炭火还在燃烧,但厅内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檀香的烟雾依旧袅袅升起,但那股温暖庄重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那些光斑此刻显得刺眼而冰冷。
萧文远缓缓坐回太师椅,手有些发抖。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又放下。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萧云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父亲。”萧云澜先开口了,声音平静,“您没事吧?”
萧文远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笑一声:“云澜,刚才莫右使说的‘三才’……是什么意思?”
萧云澜走到父亲身边,拿起茶壶,为父亲重新斟了一杯热茶。茶香再次升起,带着淡淡的暖意。
“父亲可还记得,祖父临终前,叮嘱过什么?”萧云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萧文远一愣。
他当然记得。
父亲躺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声音虚弱但清晰:“文远,萧家世代守护一样东西。那不是金银财宝,不是权势地位,而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天地奥秘的钥匙。你要记住,除非萧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绝不可轻易动用。更不可……让外人知晓。”
当时他以为父亲是病糊涂了,在说胡话。
现在想来……
“那把钥匙,就是‘三才’之学?”萧文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云澜点点头:“是。也不全是。‘三才’是学问,是道理。而萧家守护的,是这门学问最核心的部分,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真传。”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天机阁也在研究‘三才’,但他们走错了路。他们想独占这门学问,用它来巩固皇权,控制百姓。他们害怕有人掌握真正的‘三才’之学,害怕有人打破他们的垄断。”
萧文远沉默了。
他想起莫怀山最后那番话——“非有缘有德者不能持之”、“引火烧身”、“祸及家族”。那不是建议,那是警告,是威胁。
天机阁已经知道萧家与“三才”有关。
他们今天来,不是真的想借书,而是来试探,来敲打,来划清界限。
“云澜。”萧文远抬起头,看着儿子,“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云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是祖父留下的手札。我前些日子整理旧物时发现的。里面记载了一些片段,我结合自己读过的杂书,慢慢琢磨出来的。”
这个解释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通。萧文远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长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不是一夜之间,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变。变得沉稳,变得睿智,变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有些看不透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萧文远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萧云澜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冷香随风飘进来,带着冬日的凛冽。
“父亲不必太过担心。”萧云澜的声音很稳,“天机阁今天只是试探,还没有真正动手。他们忌惮萧家的名声,忌惮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也忌惮……他们不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我们要做的,是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父亲在朝中,继续推行那些利国利民的举措。我在家中,会小心谨慎,不让他们抓到把柄。”
“可是墨老……”萧文远想起那位老匠人,“他会不会……”
“墨老的事,我会处理好。”萧云澜打断父亲,“父亲只需记住,无论谁问起,就说墨老是云澈请来的工造师傅,教云澈做些手艺活。其他的,一概不知。”
萧文远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长叹一声:“云澜,为父是不是很没用?这些事,本该由我来扛,却要你一个孩子……”
“父亲。”萧云澜走到父亲身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有些凉,还有些颤抖。“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萧家能有今天,全靠您多年经营。接下来的路,让儿子陪您一起走。”
萧文远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酸楚。他反握住儿子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彩。庭院里的腊梅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孤傲,冷香也更加浓郁。
萧云澜走出正厅,站在回廊下。冷风吹过,卷起他斗篷的下摆。他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莫怀山……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