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萧云澈站在巷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他肩上挎着布包,脸上因为快步走来而有些泛红,呼吸微微急促。
疤脸刘眯起眼睛:“哪来的小崽子,多管闲事?”
萧云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看见老者被围在中间,包袱被扯得快要散开,几个混混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兄长教过他,遇到这种事,不能慌。
“光天化日之下,抢劫老人,还有王法吗?”萧云澈大声说。
“王法?”疤脸刘哈哈大笑,“在这条巷子里,老子就是王法!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他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混混朝萧云澈围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在萧云澈身后的两个家仆动了。
他们看起来都是三十来岁的普通汉子,穿着灰布棉袄,相貌平平。但动作却快得惊人。左边那个脚步一错,已经挡在萧云澈身前,右手一探,抓住了最先冲过来的混混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混混惨叫一声,手腕已经被卸脱了臼。
右边那个家仆更直接,一脚踹在另一个混混的肚子上。那一脚力道极大,混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地滑下来,捂着肚子呻吟。
疤脸刘脸色变了。
“练家子?”他盯着两个家仆,“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家仆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巷子里的气氛骤然紧张。墨老趁机退到墙边,紧紧抱着包袱。他能闻到混混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和酒气,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包袱里那些金属零件硌在胸口的触感。
疤脸刘咬了咬牙。柳家给的钱不少,但前提是事情要办成。现在突然冒出两个硬茬子,事情恐怕要黄。
“一起上!”他低吼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另外两个混混也掏出家伙,一把匕首,一根短棍。
两个家仆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左边家仆侧身躲过疤脸刘的刀,右手成掌,劈在疤脸刘持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一记肘击,正中疤脸刘胸口。疤脸刘闷哼一声,倒退好几步,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丝。
右边家仆同时对付两个混混。他先是一脚踢飞了持匕首的混混的武器,然后抓住挥来的短棍,顺势一拉一推,那混混就踉跄着扑倒在地。另一个混混想从背后偷袭,家仆头也不回,反手一拳,正中对方鼻梁。鼻血喷涌而出,混混捂着脸蹲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五个混混,三个躺在地上呻吟,两个靠着墙喘粗气。疤脸刘捂着胸口,死死盯着两个家仆,眼神里满是惊惧。
“滚。”左边家仆吐出两个字。
疤脸刘咬了咬牙,扶起同伴,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另一头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萧云澈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墨老身边:“老伯,您没事吧?”
墨老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大约十四五岁,面容清秀,眼神清澈,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他身后那两个家仆已经退到一旁,又恢复了那种普通仆役的模样,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们。
“没、没事……”墨老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小公子相救。”
“举手之劳。”萧云澈扶住墨老的手臂,“您受伤了吗?”
墨老这才感觉到膝盖的疼痛更厉害了,刚才紧张时没注意,现在一放松,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一看,棉裤的膝盖处磨破了,渗出血迹。
“您的腿受伤了!”萧云澈蹲下身查看,“得赶紧处理伤口,不然会感染的。”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我先给您简单包扎一下。”
墨老看着少年熟练地撕下一截衣摆,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包扎。动作轻柔而仔细,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小公子……怎么会随身带着伤药?”
“我经常在工坊里摆弄器械,有时会划伤手,就习惯随身带点药。”萧云澈包扎好伤口,抬起头笑了笑,“老伯,您还能走吗?我家就在附近,要不先到我家歇歇,我让府里的大夫给您看看。”
墨老犹豫了。
萍水相逢,贸然去别人府上,不太合适。而且看这少年的衣着和气度,家世应该不一般。自己一个穷工匠,去了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
就在这时,墨老怀里的包袱松了,几件零件掉了出来,滚落在青石板路上。
萧云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
他捡起其中一个零件——那是一个铜制的联动杆,一端是齿轮咬合口,另一端是带滑槽的调节器。他仔细看了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差速调节机构的一部分?”萧云澈脱口而出。
墨老愣住了:“小公子认得这个?”
“我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原理。”萧云澈兴奋地说,“通过这个滑槽调节联动杆的长度,可以改变两个齿轮的传动比,从而控制输出轴的速度。老伯,您这个设计里,是不是还缺一个反馈机构?就是当输出轴转速变化时,能自动调节滑槽位置,保持转速稳定的那种?”
墨老张大了嘴。
这个少年……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设计是墨老琢磨了半年的心血,其中最难的部分就是反馈机构。他试了好几种方案,都不太理想。而这个少年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所在!
“小公子……您、您也懂工造?”墨老的声音有些颤抖。
“略懂一些。”萧云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兄长教过我一些基础,我自己也喜欢琢磨。老伯,您这个设计太精妙了,如果能加上反馈机构,完全可以用来控制水车、风车,甚至……甚至可以用来做自动调节的火盆!”
墨老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自动调节的火盆……这不正是他最近在想的吗?炭火太旺浪费炭,太弱了又不暖和,如果能自动调节通风量,保持恒温……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对知识的纯粹好奇和热情。那种眼神,墨老在很多年前,在自己还是个小学徒时,在师父眼中见过。
“小公子……”墨老深吸一口气,“您府上……真的方便吗?”
“方便的!”萧云澈用力点头,“我兄长最喜欢有本事的人,他要是知道老伯您有这样的手艺,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扶着墨老站起来:“来,我扶您慢慢走。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墨老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小心捡起的零件。膝盖还在疼,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他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巷口。
萧府,书房。
萧云澜站在窗前,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钟声,能闻到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能感受到指尖触碰窗棂时传来的冰凉触感。
“少爷,二少爷回来了。”陈七在门外低声说。
“一个人?”
“不……带了一位老者,腿受了伤,二少爷正扶着他往偏院去。”
萧云澜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他走到书桌边,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入喉后却有淡淡的回甘。
“那位老者,是不是背着一个旧布包袱,包袱里掉出过几个金属零件?”
陈七愣了一下:“少爷怎么知道?”
萧云澜没有回答。他放下茶杯,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火焰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很暖。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笼罩了京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
萧云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