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文远沉默片刻,道:“沈大人刚正不阿,令人敬佩。”
“萧大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沈溪云直视他的眼睛,“下官只是想知道,那匿名举报之人,是否与萧家有关?”
宫道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宫灯的光照在两人脸上,明暗交错。
萧文远缓缓道:“沈大人说笑了。萧家与柳家虽有商业竞争,却不会行此匿名举报之事。况且,若真是萧家所为,又何必等到今日?”
沈溪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萧大人说得是。是下官多虑了。”
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对了,萧大人。柳家此次虽然被弹劾,但证据尚不致命,最多罚些银钱,责成整改。不过经此一事,柳家在商场上恐怕要收敛一阵子了。这对萧家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萧文远看着沈溪云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
他知道,沈溪云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这位年轻的御史选择了不说破——或许是因为他确实痛恨柳家的行为,或许是因为他看到了更大的利益。
无论如何,柳家的打压计划,彻底失败了。
萧文远走出宫门时,萧家的马车已经在等候。车夫掀开帘子,他钻进车厢,能闻到车内熏着的安神香,混合着皮革和木料的气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萧文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今日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太妃眼中的泪光,皇帝赞许的笑容,女眷们羡慕的眼神,沈溪云意味深长的话语……
还有柳承嗣那张铁青的脸。
是的,在献礼环节结束后,萧文远特意看了柳承嗣一眼。那位柳家家主站在殿角,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他精心准备的翡翠屏风,在缂丝宫装面前,显得笨重而俗气。更让他难堪的是,太妃对屏风只是礼貌性地夸赞了一句,对缂丝宫装却是真情流露。
这一局,萧家赢得漂亮。
但萧文远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一丝不安。柳家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的挫败,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地反扑。
而且,沈溪云的话提醒了他——那匿名举报,真的是云澜安排的吗?
如果是,那这孩子的心思和手段,未免太过深沉。
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
萧文远下车时,看到萧云澜站在门廊下等候。少年穿着青色锦袍,外罩狐裘披风,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平静的眉眼。
“父亲。”萧云澜上前行礼。
萧文远点点头,父子二人并肩走进府中。庭院里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青石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灯笼的光。能听到远处厨房传来的锅勺碰撞声,能闻到晚膳的香气。
“今日寿宴如何?”萧云澜问。
萧文远看了儿子一眼,缓缓道:“太妃很喜欢那套缂丝宫装,当场赞誉有加,还赏了玉如意和宫缎。皇室女眷们都在询问,能否定制缂丝衣裳。”
萧云澜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就好。”
“还有,”萧文远停下脚步,看着儿子,“沈溪云御史今日弹劾了柳家,罪名是垄断市货、扰乱物价。他说,是收到了匿名举报。”
萧云澜的表情没有变化:“沈大人刚正不阿,柳家行为不端,被弹劾也是应该的。”
“那匿名举报之人……”
“父亲。”萧云澜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商场如战场,情报就是武器。柳家想垄断市场,就得问问其他玩家同不同意。这话,不是您教我的吗?”
萧文远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孩子。
夜色渐深,萧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柳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柳承嗣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黑色的墨点洒在摊开的账本上,像是一滩滩污血。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嘶哑而愤怒,在书房里回荡。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酒气——从寿宴回来,他已经喝了整整一壶烈酒。
书房里站着几个人,都是柳家的心腹管事。他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翡翠屏风!价值三万两的翡翠屏风!”柳承嗣咬牙切齿,“结果呢?太妃看了一眼,说了句‘有心了’,就没了下文!萧家呢?一套破衣裳,几件小配饰,就让太妃感动得差点落泪!还赏了玉如意!玉如意!”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洒了一地。茶叶粘在地毯上,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老爷息怒……”一个管事战战兢兢地开口。
“息怒?我怎么息怒?”柳承嗣眼睛通红,“打压萧家绸缎庄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不仅没挤垮他们,反而让他们借着缂丝的名头,在皇室女眷中打开了局面!现在多少公主、郡主、贵妃都想找萧家定制缂丝衣裳?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敢回答。
“这意味着,萧家绸缎庄将一跃成为京城最高端的绸缎庄!意味着他们可以开出天价!意味着我们柳家花了半年时间布局,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柳承嗣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如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醒酒汤。她今日穿着素雅的淡粉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看起来温婉可人。
“父亲,喝点醒酒汤吧。”她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声音轻柔。
柳承嗣看了女儿一眼,怒气稍缓,但眼神依然阴沉:“如烟,你来得正好。为父问你,萧家那个萧云澜,最近有什么异常?”
柳如烟想了想,道:“女儿与他见过几次,都是在诗会、茶会上。他看起来……与从前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清高孤傲的样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女儿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变了。”柳如烟微微蹙眉,“从前他看女儿时,眼中都是倾慕和痴迷。但现在……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柳承嗣眯起眼睛:“继续说。”
“还有,女儿听说,萧家这次能找到缂丝匠人,是萧云澜的主意。是他提醒萧大人,去找苏州织造局的老管事帮忙。”柳如烟的声音越来越低,“父亲,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么会知道缂丝这种几乎失传的工艺?怎么会知道太妃年轻时见过缂丝?怎么会知道该找谁帮忙?”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亥时了。
柳承嗣缓缓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他的酒意醒了大半,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你说得对。”他缓缓道,“这一切太巧了。缂丝匠人、太妃的喜好、反击的时机……都把握得太准了。这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能做到的。”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如烟,为父要你去做一件事。”
“父亲请吩咐。”
“接近萧云澜。”柳承嗣一字一句道,“用尽一切办法,接近他,了解他,摸清他的底细。我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有没有高人指点。如果有,那个人是谁。”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女儿明白。”
“还有,”柳承嗣的声音更冷,“天机阁那边,也该让他们动一动了。萧家这次能翻身,绝不仅仅是运气好。去告诉玄微子国师,就说……柳家怀疑,萧家可能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
柳如烟身体微微一震:“父亲是说……三才?”
“除了那个,还能有什么?”柳承嗣冷笑,“萧家祖上就是守护三才传承的家族之一。虽然传承早已断绝,但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暗中找到了什么线索?否则,怎么解释萧云澜突然变得如此精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灌进书房,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柳承嗣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冰冷:“给为父查,彻查萧云澜!还有,天机阁那边,也该让他们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