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拿起模型,凑到窗前仔细端详。他的手指在模型表面摩挲,感受着铜片的厚度和接缝的平整。他眯起眼睛,看着内部结构,嘴里喃喃自语:“烟道在这里……热风回流……妙,妙啊……”
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他才放下模型,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弟弟,是个天才。”他说,“但这不够。一个火盆,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不止火盆呢?”萧云澜说,“如果有朝一日,我们需要造出能抵御严寒的取暖设备,能提高粮食产量的农具,能改善水利的器械,甚至……能保家卫国的军械呢?”
墨老的眼神变了。
“你什么意思?”
萧云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狭窄的巷子。天色渐暗,各家铺子开始点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墨老,您觉得今年冬天冷吗?”他问。
“比往年冷。”墨老说,“我活了六十三年,没见过这么长的寒潮。”
“那您觉得,北方的百姓,那些住不起暖屋、烧不起好炭的百姓,这个冬天怎么过?”萧云澜转过身,“还有,如果明年、后年,冬天更冷呢?如果北方大旱,粮食歉收呢?如果边关不稳,战事再起呢?”
墨老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您可能觉得我危言耸听。”萧云澜继续说,“但我可以告诉您,我读过很多书,也听过很多事。天象有常,地气有变,人事有兆。有些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早有征兆。只是大多数人,要么看不见,要么不愿看。”
他走回桌边,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钱袋很沉,落在桌上发出闷响。
“这里是五百两银子。”萧云澜说,“不是买您的技艺,是预付的研究经费。您可以用它改善工坊条件,可以给留下的匠人发工钱,可以买更好的材料。我只有一个要求——继续研究,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墨老盯着钱袋,又抬头看看萧云澜。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为什么做这些?”
“我是一个不想看到灾难发生的人。”萧云澜说,“也是一个相信技艺可以改变世道的人。匠人的手,不该只造华而不实的玩物,更该造能救人性命、能安邦定国的利器。”
屋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酉时了。巷子里的打铁声渐渐停歇,各家铺子开始关门。夜色从窗口漫进来,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墨老站起身,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皱纹在光影中更加深刻。他拿起那个改良火盆的模型,又看了看桌上的原理说明和钱袋。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当然。”萧云澜点头,“您可以慢慢考虑。这五百两,无论您答不答应合作,都留给您。墨工坊不该散,匠人的传承不该断。”
墨老深深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要找你,怎么找?”
萧云澜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牌,递给墨老。木牌很普通,正面刻着一朵云纹,背面光滑。
“每月的初一、十五,西市街口的‘清风茶楼’,二楼靠窗第三个雅间。桌上放这木牌,自然会有人来见您。”萧云澜说,“如果急事,可以到陈师傅这里留话。”
墨老接过木牌,握在手里。木牌很轻,但纹理细腻,能闻到淡淡的檀木香。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消失不见?”他问。
萧云澜笑了:“墨老,您若真是那样的人,三十年前就该发财了,何至于今日还守在这小巷里,守着这些别人眼里的‘破烂’?”
墨老也笑了,这是萧云澜进门后,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
笑容很淡,但眼里的锐利柔和了些。
“你弟弟,我想见见。”他说。
“会有机会的。”萧云澜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需要藏锋。”
墨老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走到架子旁,取下一卷图纸,递给萧云澜。
“这是我这些年研究水车传动的一些心得,还有几个改进的设计。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许对你弟弟有用。”
萧云澜双手接过,能感觉到图纸的厚度和纸张的粗糙。他展开一角看了看,上面画着精细的结构图,标注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有力。
“多谢墨老。”
“别谢我。”墨老摆摆手,“我只是不想让这些东西跟我一起进棺材。”
萧云澜将图纸收好,重新背起布包。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墨老。
老人站在油灯旁,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改良火盆的模型,手指轻轻摩挲着铜片。
“墨老。”萧云澜说,“技艺不会亡,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学,还有人相信它有用。”
墨老抬起头,灯光在他眼中跳动。
“但愿吧。”他说。
萧云澜推门离开,走进夜色中的小巷。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清新和巷子里残留的煤烟味。他拉紧衣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墨老的小屋里,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
走出一段距离后,萧云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光还在。
虽然微弱,但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