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眉眼灵动,顾盼间神采飞扬,与暖棚内那些矜持端庄的闺秀截然不同。
“那位是安宁郡主,瑞王殿下的独女。”柳如烟在萧云澜耳边轻声说,“性子活泼得很,不太守规矩,但瑞王宠她,大家也都让着。”
萧云澜点点头,随着众人行礼。
瑞王在主座坐下,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多礼。今日赏雪诗会,只谈风月,不论尊卑。大家随意就好。”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有侍者抬上酒水点心,琴师开始抚琴,几位才子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吟诗作对。
萧云澜重新坐下,刻意选了靠边的位置。他想低调,但有些事避不开。
诗会进行到一半,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前些日子的寒潮上。一位穿着蓝袍的公子摇着折扇,感慨道:“这场寒潮来得突然,京城许多贫户都遭了殃。我府上施粥三日,仍是杯水车薪。”
“李公子仁心。”另一人接话,“不过天灾无常,非人力所能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话虽如此,”又有人开口,“但若是官府能提前预警,做好物资调配,或许能少死些人。”
这话引起了一阵讨论。有人赞同,有人觉得太过理想。
萧云澜原本只是静静听着,但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书生忽然转头问他:“萧公子,令尊在吏部,对政务当有见解。依你看,这物资调配,该如何做才能更有效?”
一时间,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萧云澜知道,这是避不开了。他放下茶盏,略作思索,缓缓开口:“依在下浅见,物资调配,不能只看库存多寡,更要看地理远近、人心向背。”
“哦?”那书生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譬如京城,”萧云澜声音平稳,“若要从江南调粮,走水路需经运河,但冬季运河部分河段结冰,船行不畅。此时若只盯着江南粮仓的数字,以为粮足便可无忧,实则运输途中损耗、延误,等到粮食运抵,灾民或许已饿死大半。”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当先看地理——何处有粮,何处通路顺畅;再看人心——地方官员是否得力,胥吏是否会中饱私囊,百姓是否愿意配合。三者兼顾,方能成事。”
这番话说完,周围安静了片刻。
那书生抚掌赞叹:“萧公子高见!地理、人心……说得透彻!”
萧云澜谦逊地笑了笑:“不过是些粗浅想法,让诸位见笑了。”
他没有注意到,暖棚另一侧,那位鹅黄宫装的少女——安宁郡主周静姝,正侧耳听着这边的谈话。她原本在把玩手中的梅花,听到“地理、人心”几个字时,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萧云澜身上。
灯光下,那月白锦袍的青年端坐着,侧脸线条分明,神情平静从容。他说话时不疾不徐,没有那些才子们夸夸其谈的浮夸,也没有官员们故弄玄虚的腔调,只是平实地分析,却句句切中要害。
周静姝眨了眨眼。
她讨厌诗会上那些虚伪的客套,讨厌那些为了押韵而堆砌辞藻的所谓“佳作”,更讨厌那些明明不懂却偏要装懂的纨绔子弟。但刚才那番话……有点意思。
“郡主?”身旁的侍女轻声唤她。
周静姝回过神,将手中的梅花插回瓶中:“没事。”
她又看了萧云澜一眼,然后移开视线,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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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继续进行,暖棚里炭火旺盛,温度越来越高。萧云澜觉得有些闷,便起身离席,想出去透透气。
他向侍者问了方向,掀开锦帘,走出暖棚。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梅花的清香和冬夜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闷热消散了些。暖棚外的庭院里挂着灯笼,光线昏暗,但能看清路径。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下是青石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回廊曲折,通向一处小花园。园中有一座假山,山下有池,池面结了薄冰,在灯笼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萧云澜走到池边,看着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游鱼影子。
忽然,他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人声。
“……萧家算什么,不过是个暴发户。”
声音很轻,带着不屑。
萧云澜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另一个声音接话:“就是。萧明远才当上侍郎几天,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还有他那个儿子,装模作样的,看着就烦。”
“柳兄说得是。不过伯父说了,萧家得意不了几天,等那件事……”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萧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惊呼:“有人!”
他立刻转身,快步往回廊深处走去。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他拐过一个弯,躲进一处廊柱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木柱,一动不动。
几息之后,两个身影从假山后匆匆走出。
那是两个年轻公子,穿着华贵,但举止有些轻浮。萧云澜借着灯笼的光,认出了其中一人——柳家的一个旁系子弟,前世曾在柳如烟的宴会上见过。另一人面生,但看衣着也是世家子弟。
两人左右张望,脸上带着慌张。
“没人啊。”面生的那个说。
“我刚才明明听到脚步声……”柳家子弟皱着眉,“算了,快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两人匆匆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云澜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回廊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件事……”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是什么事?三个月后的灭门?还是别的阴谋?柳承嗣到底在谋划什么?天机阁又参与了多少?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但没有任何答案。只有那未完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冷风穿透狐裘,带来刺骨的寒意。远处暖棚里传来一阵笑声,诗会还在继续,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萧云澜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
脚步很稳,但袖中的手,已经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