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儿。”他放下筷子,看着弟弟,“你想过没有,这个火盆,还能怎么改进?”
萧云澈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又亮了起来:“想过!我觉得陶土不是最好的材料,如果能用铜或者铁来做,导热会更好,也更耐用。但铜铁太贵了,普通人家用不起。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在陶土里加些别的东西,让它更坚固,导热也更好些……”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从材料的配比,到结构的优化,到生产工艺的改进。他说得很投入,有时候词不达意,就用手比划,用筷子在桌上画图。
萧云澜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弟弟那些稚嫩但充满灵气的想法,听着那些从“三才”典籍里衍生出来的、却又能落地的构思。他能感觉到,弟弟在“地利”这一道上,有着惊人的天赋——那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一种直觉,一种能将抽象原理转化为具体应用的直觉。
这种天赋,或许不亚于弟弟在“天时”预测上的敏锐。
“还有烟道。”萧云澈继续说,“现在的烟道是直的,但我觉得,如果能做成弯的,像水车的水道那样盘旋几圈,烟气在里头多走一会儿,热量就能更多地留在火盆里,不会白白跑掉……”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眉头又皱了起来。
“但那样的话,制作就太难了。陶土烧制的时候,弯的管道容易变形,也容易堵……”
“可以分段制作,再拼接。”萧云澜轻声说。
萧云澈一愣,抬起头。
“把烟道分成几段,每段单独烧制,烧好了再用耐热的胶泥粘合。”萧云澜说,“虽然麻烦些,但能做出来。”
萧云澈的眼睛又亮了:“对!分段!我怎么没想到!”
他放下筷子,抓起旁边的炭笔和一张草纸,开始画图。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大概的结构。
萧云澜没有打扰他。
他慢慢吃着饭,目光在弟弟和那个火盆之间移动。工坊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划纸的声音,和远处屋檐滴水的嘀嗒声。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萧云澈才放下炭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画好了。”他将草纸推到兄长面前,“哥你看,这样行吗?”
草纸上画着一个更复杂的火盆结构图。烟道被分成三段,每段都有不同的弯曲角度;盆壁内侧的鳍片排列得更密集,形状也更规整;铁片的嵌合方式也做了改进,不再是硬塞,而是设计了卡槽。
虽然画得粗糙,但思路很清晰。
萧云澜看着那张图,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骄傲,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弟弟的才华越出众,就越容易引起注意。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注意,未必是好事。
柳家已经开始调查了。
天机阁的莫怀山,已经注意到了萧云澈这个名字。
如果让他们知道,萧云澈不仅懂“天时”,还在“地利”上有这样的天赋……
萧云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哥?”萧云澈察觉到兄长的沉默,有些不安,“是不是……哪里不对?”
“没有。”萧云澜松开手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画得很好。不过澈儿,这些图纸,还有这个火盆样品,要收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萧云澈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为什么?”萧云澈问,“这不是好东西吗?如果能做出来,能帮很多人……”
“是能帮很多人。”萧云澜说,“但好东西,有时候也会招来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火盆旁。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还在散发着最后的热量。他伸手摸了摸盆壁,温度已经开始下降。
“这个火盆,省炭,减烟,取暖效果好。”他缓缓说,“如果传出去,会有很多人想要。想要它的制作方法,想要掌握它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弟弟。
“而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这样的东西。”
萧云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前些日子兄长说的那些话,关于家族的危险,关于暗处的敌人。他原本以为,那只是兄长过于谨慎,但现在看来……
“我明白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闷,“那……那这个火盆,就不做了吗?”
“做。”萧云澜说,“但要悄悄地做。图纸收好,样品也收好。等时机到了,它们会派上大用场。”
他走到弟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澈儿,你的才华是好事,但在这个世道,有时候需要藏一藏。不是永远藏,而是等到我们有能力保护它的时候,再让它发光。”
萧云澈抬起头,看着兄长。
灯光下,兄长的脸平静而坚定,那双眼睛里有着他看不懂的深沉。但他知道,兄长是为他好,为家族好。
“嗯。”他用力点头,“我听哥的。”
萧云澜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将那个还温热的火盆样品仔细包好。又拿起那张草纸,折了几折,塞进袖袋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继续研究。”他说,“但记住,所有的试验品,做完之后都要处理掉,不要留下痕迹。需要什么材料,告诉我,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好。”
萧云澈看着兄长将火盆样品收好,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他知道兄长肩上的担子很重,知道家族面临着危险。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一份力,哪怕这份力现在还不能见光。
“哥。”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个火盆,将来真的能帮到很多人吗?”
萧云澜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弟弟。弟弟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纯粹的期待——不是对名利的渴望,而是对“有用”的渴望。
“能。”萧云澜肯定地说,“不仅能帮到很多人,还能吸引到真正懂它价值的人。”
他想到了墨工坊。
那些隐匿于民间的能工巧匠,那些被主流轻视、却掌握着真正技艺的人。如果他们看到这个火盆,看到其中蕴含的“地利”原理的应用……
他们会感兴趣的。
而这个火盆,就是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