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嗣合上册子,重新放回抽屉。他站起身,走到炭盆旁,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飞溅起来,在空气中闪烁了几下,又迅速熄灭。
“还有一件事。”他说,“萧家那个小儿子,萧云澈。你了解多少?”
柳如烟愣了一下:“萧云澈?他……他比萧云澜小两岁,身体似乎不太好,平时很少出门。女儿只在家宴上见过他几次,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话也不多。”
“文文弱弱,话也不多。”柳承嗣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萧家这一代,就两个儿子。长子萧云澜从前是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纨绔,次子萧云澈是个病弱寡言的闷葫芦。可现在呢?长子突然变得深不可测,次子……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文文弱弱’?”
柳如烟的心沉了下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
“父亲怀疑萧云澈?”
“我怀疑萧家每一个人。”柳承嗣说,“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提起笔,在一张信笺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但笔锋凌厉。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笺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天机阁。”他将信封递给柳如烟,“交给右使莫怀山。记住,要亲手交给他,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柳如烟接过信封。信封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女儿明白。”
“去吧。”柳承嗣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柳如烟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书房里的暖意和檀香。走廊里很冷,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斗篷,快步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出了柳府,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柳如烟出来,立刻放下脚凳。柳如烟上了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手炉。她将手炉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去天机阁。”她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融化后的泥泞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柳如烟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陆续开门,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寒潮过去了,生活还要继续。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里飘出包子的香味。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平常。
可柳如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围墙很高,墙头上还残留着积雪。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没有牌匾,只有两个铜环。这就是天机阁的后门。
柳如烟下了车,走到门前,拉起铜环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小童探出头来。小童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面容清秀,但眼神很冷,像两块冰。
“柳小姐。”小童认出了她,侧身让开,“右使在等您。”
柳如烟点点头,跟着小童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院子里很安静,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种着几株松树,松针上还挂着冰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小童领着她穿过庭院,走进一栋二层小楼。楼里没有点灯,光线很暗,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上了二楼,小童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
“进来。”门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小童推开门,侧身让柳如烟进去,然后从外面带上了门。
房间里比外面更暗。窗户被厚厚的帘子遮着,只有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书案周围的一小片区域。书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图。他低着头,正在看一份卷宗,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苍白而瘦削的脸。他的眼睛很细,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这就是天机阁右使,莫怀山。
“柳小姐。”莫怀山抬起头,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令尊让你来的?”
“是。”柳如烟走上前,将信封放在书案上,“家父有一封信,要亲手交给右使。”
莫怀山放下卷宗,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信笺。他看得很慢,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笃。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如烟站在书案前,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莫怀山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在她身上刮过。空气里的药香越来越浓,浓得让人有些头晕。她悄悄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许久,莫怀山放下信笺。
“萧家……”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看来那老东西,还是留了些不该留的东西给后人。”
柳如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右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莫怀山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在信笺上,“萧家最近这些举动,不像是一个普通世家该有的。清理内奸,朝堂建言,还有寒潮中那些若隐若现的物资流动……这些事单独看,或许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透着蹊跷。”
他顿了顿,手指在信笺上点了点。
“尤其是这个萧云澜。令尊在信里说,他‘疑似关注天象市井,行踪偶有诡秘’。”莫怀山抬起头,看向柳如烟,“柳小姐和他接触过,你觉得呢?”
柳如烟抿了抿嘴唇:“女儿……女儿觉得,他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是最大的问题。”莫怀山说,“一个人如果变了,总该有些痕迹。可如果他变得让人‘说不上来’,那就说明……他变得很彻底,而且,有意在掩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药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纸张和墨汁的味道,形成一种古怪的气息。柳如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悄悄挪了挪脚,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右使打算怎么做?”她问。
莫怀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窗外。窗外是庭院,松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冰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呈现出深蓝色,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继续查。”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重点查萧云澜,还有……他那个弟弟。”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柳如烟身上。
“告诉令尊,天机阁会配合柳家的调查。需要什么人手、什么资源,尽管开口。但有一点——”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件事,必须保密。在查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萧家……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柳如烟低下头:“女儿明白。”
“去吧。”莫怀山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柳如烟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庭院,走出那扇黑漆大门。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被一扫而空。
马车还在巷口等着。她上了车,对车夫说:“回府。”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柳如烟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萧云澜那张脸,那张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还有父亲的话,莫怀山的话。
“萧家……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街道两旁的店铺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摇曳。行人匆匆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平常,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