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公子,”柳如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听说,萧公子近来常去城南?”
萧云澜心中警铃大作。
城南。鱼骨巷。陈七。
她知道了?还是只是试探?
“城南?”他做出回忆状,“哦,前些日子确实去过几次。那边有几家不错的书铺,我想去淘几本杂书。柳小姐也知道,我平日里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看闲书。”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萧云澜前世确实爱看书,尤其喜欢那些不被正统认可的“杂书”。柳如烟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柳如烟笑了笑,“我还以为萧公子是去办什么正事呢。”
“我能有什么正事。”萧云澜自嘲地摇摇头,“不过是闲人一个罢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前世此时,他确实是个“闲人”,整日里不是读书就是游玩,对家族事务、朝堂风云漠不关心。这一世,他虽然暗中布局,但表面上,他必须维持这个形象。
柳如烟没有再追问。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园中的菊花哪个品种最好看,最近京城流行的诗词,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式。萧云澜应对得滴水不漏,时而露出少年人的好奇,时而展现世家公子的见识,时而对柳如烟的话表示赞同和欣赏。
他演得太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眼前这个温柔美丽的女子,真的是他心仪的对象,真的是可以信任的人。
诗会进行到后半段,主人永宁侯世子提议众人以菊为题,即兴赋诗。亭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纸笔铺开,墨香四溢。萧云澜和柳如烟也走了过去,但没有参与,只是站在外围观看。
阳光渐渐西斜,将园中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红色。菊花的香气在暮色中更加浓郁,混合着墨汁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声,在空旷的园中回荡。
诗会散了。
世家子弟和闺秀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开。萧云澜也向主人道别,准备离开。他刚走出侯府大门,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萧公子请留步。”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快步跑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萧公子,”小丫鬟喘着气,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这是我家小姐让奴婢交给公子的。”
萧云澜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香囊。锦缎面料,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香囊不大,约莫掌心大小,用一根同色丝线系着,下面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子。
“这是……”萧云澜接过香囊。
“小姐说,方才在园中赏菊时,手帕遗落了,多亏萧公子提醒才寻回。”小丫鬟说,“小姐说,无以为谢,这个香囊是她亲手绣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香料,近日天凉,萧公子也要保重身体。”
说完,小丫鬟行了个礼,转身跑回了府中。
萧云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香囊。
香囊是温的,还残留着人体的温度。他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鼻腔。
那香气很特别——初闻是清雅的兰草香,细闻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甜腻,像是某种花卉的根茎被碾碎后散发出的味道。这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闻,几乎察觉不到。但萧云澜记得。
前世,柳如烟的房间里,常年熏着这种香。
她说,这是江南特制的安神香,能让人心神宁静,睡得更安稳。那时他信了,每次去她那里,都会在那种香气中放松下来,说话也少了防备。
后来在诏狱里,他听一个老狱卒说起过这种香——那不是什么安神香,而是一种叫做“迷魂草”的植物制成的熏香。长期闻这种香气,人会逐渐精神松懈,反应迟钝,更容易被套话,也更容易被操控。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她就在用这种东西对付他了。
萧云澜握紧了香囊。锦缎的面料很柔软,但在他手中,却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抬起头,看向侯府大门。
暮色中,一个藕荷色的身影站在门内,正远远地望着他。见他看过来,那身影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门后的阴影里。
萧云澜也转身,走向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车帘放下,车厢内一片昏暗。他靠在车壁上,手里依旧握着那个香囊。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街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烟那张清丽的脸,浮现出她温柔的笑容,浮现出她关切的语气。
然后,那些画面破碎,取而代之的,是诏狱里昏暗的火光,是弟弟惨死的脸,是自己被铁链锁住的手脚,是柳如烟站在天机阁右使莫怀山身边,冷眼看着他受刑的样子。
恨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不能。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恨意强行压下去。他松开手,看着掌心的香囊。锦缎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缠枝莲纹像是活了过来,在眼前扭曲、蔓延。
他将香囊收进袖中。
然后,他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去城南,鱼骨巷。”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渐浓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