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萧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在萧府待了二十年,深得信任。夫人房里的茶水点心,一向都是她亲自打理。
“好,好一个张嬷嬷。”萧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赵武,带人去竹韵轩,把张嬷嬷‘请’过来。记住,不要惊动夫人。”
赵武领命而去。
暗室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和李婆子压抑的抽泣声。
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
萧云澜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知道此刻父亲心里一定翻江倒海。信任了二十年的陪房,竟然是内奸。这不仅是背叛,更是对萧家防线的彻底穿透。
半个时辰后,张嬷嬷被带了进来。
她五十多岁,穿着体面的深蓝色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恭顺表情。但当她看到被绑在椅子上的李婆子,脸色瞬间变了。
“老爷,”她强作镇定,“不知老奴犯了什么错,要这样……”
“张嬷嬷,”萧文远打断她,“李婆子都招了。你每次给她五十文钱,让她往菜筐里塞纸条。纸条上写的什么,你心里清楚。”
张嬷嬷腿一软,跪倒在地。
“老爷……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是……是柳家……”张嬷嬷伏在地上,声音发抖,“柳家的管事,姓周,他找到老奴,说只要老奴帮忙盯着府里的动静,尤其是二少爷的动向,每月给老奴十两银子……老奴儿子在柳家的铺子里当伙计,老奴不敢不从啊……”
萧文远握紧拳头:“只是盯着?”
“还……还有……”张嬷嬷哭起来,“那香……那香也是周管事给的……他说只是让二少爷体弱些,不会要命……老奴糊涂,老奴该死……”
暗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张嬷嬷的哭声和李婆子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
萧文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
“柳家……”他喃喃道,“好一个柳家。”
萧云澜站在父亲身后,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此刻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背叛。更是因为,柳家是萧家的姻亲,是即将成为亲家的家族。这样的背后捅刀,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恨。
“老爷,”张嬷嬷爬到萧文远脚边,“老奴知道错了,老奴愿意将功赎罪,老奴可以帮老爷对付柳家……”
“不必了。”萧文远冷冷道,“赵武,把她们带下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赵武和钱三将两人拖了出去。
暗室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人影跟着摇曳。
“父亲打算怎么处置?”萧云澜问。
萧文远沉默了很久。
“张嬷嬷在府里待了二十年,知道太多事。不能留。”他说,“但也不能明着处置。柳家势大,现在撕破脸,对我们不利。”
“父亲的意思是……”
“偷盗主家财物,”萧文远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发卖到北边矿场去。她一家子,都去。”
萧云澜心头一凛。
北边矿场,那是苦寒之地,进去的人,很少有活着出来的。这比直接处死更残忍,但表面上,却只是主家处置偷盗仆役的家事,柳家挑不出理。
“那李婆子呢?”
“她只是传信的,不知内情。”萧文远揉了揉眉心,“打二十板子,赶出府去,永远不许再进京城。”
“是。”
“至于柳家……”萧文远看向儿子,“这笔账,先记着。”
萧云澜点头。
他知道,父亲的选择是对的。现在和柳家硬碰硬,萧家没有胜算。隐忍,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是政治斗争的基本法则。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张嬷嬷招供时,有没有说柳家那个周管事,具体是怎么吩咐的?”
萧文远皱眉:“怎么?”
“儿子只是觉得……”萧云澜斟酌着用词,“如果只是为了监视云澈,让他体弱多病,方法有很多。为什么偏偏要用‘血檀引’这种稀罕物?而且下毒的剂量、时间,都控制得很精准,既不让云澈立刻病倒,又能慢慢损耗他的身体——这不像是一般管事能想出来的主意。”
萧文远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张嬷嬷说,周管事交代她下毒时,说过一句话。”萧云澜回忆着刚才的审讯细节,“‘每日酉时三刻添香,不可早,不可晚,香燃三寸即灭。’父亲,您不觉得,这太……太刻板了吗?像某种仪式。”
暗室里,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萧文远的脸色在光影中明暗不定。
“仪式感……”
“对。”萧云澜压低声音,“柳家是商贾出身,行事讲究实效,不会拘泥于这种刻板的规矩。除非……指使的人,本身就有这种习惯。”
“你是说……”
“天机阁。”萧云澜吐出这三个字。
萧文远猛地站起身。
暗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着,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天机阁……”萧文远喃喃重复,“他们为什么要对云澈下手?”
“也许不是针对云澈,”萧云澜说,“而是针对萧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针对萧家守护的东西。”
萧文远转头,盯着儿子。
烛光下,少年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知道些什么?”萧文远问。
萧云澜沉默片刻,最终说:“父亲,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但请您相信,儿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萧家,保护云澈。”
萧文远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吧。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母亲。”
“儿子明白。”
萧云澜行礼,退出暗室。
石阶很陡,墙壁潮湿,带着霉味。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推开暗门,外面是书房的后墙,一幅山水画遮住了入口。
书房里点着灯,萧文远还坐在书案后,盯着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
萧云澜轻轻关上门,将暗室和那些阴暗的秘密,都关在了身后。
夜已深。
他走在回听雨轩的路上,夜风吹过庭院,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竹韵轩的灯还亮着。
萧云澜走过去,推开门。书房里,萧云澈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脸颊压在一张写满算式的稿纸上。烛火将他的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萧云澜轻轻抽出他手里的笔,又拿起一旁的外袍,披在弟弟身上。
稿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演算。
星宿位移角度,地气温差变化,往年气象记录对比……最后一行,用清秀的小楷写着结论:“癸卯年二月十七至廿三,京畿及北三郡,当有持续寒潮,伴阴雨,气温较常年低五至七度。”
萧云澜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弟弟熟睡的脸。
这个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场怎样的阴谋。也不知道,为了保护他,父亲和兄长已经清理了门户,手上沾了血。
但也许,不知道更好。
萧云澜吹灭蜡烛,轻轻退出书房。
门外,月色清冷。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那些星星,在“三才”的典籍里,不是装饰,而是刻度,是标记,是天地运转的指针。
而现在,指针已经指向了某个方向。
春寒将至。
内奸已除。
但真正的敌人,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萧云澜握紧袖中的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柳家,天机阁,国师玄微子……
这一世,他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家人。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