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导致什么?”萧云澜追问。
“会导致春寒延长。”萧云澈说,语气很肯定,“而且不是普通的倒春寒。是那种……地气上涌受阻,寒气滞留不散,至少会持续半个月以上。如果发生在北方,可能会冻死刚返青的冬小麦。”
萧云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前世,永昌十三年春,北方确实发生了一场罕见的“长寒”。从二月底到三月中,连续半个月的低温冻雨,冻死了三成以上的冬小麦。那是北方大灾的前奏,也是后来流民暴动的诱因之一。
而当时,钦天监给出的预测是“偶有春寒,三五日即过”。
朝廷没有提前准备。
百姓没有提前防备。
等到寒潮真正来临,一切都晚了。
“你……怎么算出来的?”萧云澜的声音有些干涩。
萧云澈眨眨眼:“就是……看着星图,再看看旁边的地气标注,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出现了这个结果。大哥,我说得不对吗?”
“对。”萧云澜深吸一口气,“很对。”
他走到石桌旁。
桌上摆着几件器物:一个青铜罗盘,罗盘上的刻度不是常见的方位,而是星宿和节气;几块星图残片,像是从更大的星图上剥落下来的;还有一枚黑色的玉圭,玉圭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萧云澜拿起青铜罗盘。
罗盘很沉,触手冰凉。他转动盘面,指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最终指向某个方向——不是正北,而是偏东十五度。
“这是‘三才定星盘’。”萧云澈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看着罗盘,眼神痴迷,“我在一本杂书里看到过记载,说这种罗盘不是用来定方位的,而是用来测算‘天地人三气交汇’的节点。大哥你看,这个指针现在指的方向,就是此刻‘天气’最盛的方向。”
“天气?”
“就是天时之气。”萧云澈解释,“天、地、人,三才各有其‘气’。天气主时序变化,地气主山川走势,人气主人心聚散。三气交汇之处,就是‘机变’所在。”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些知识早就刻在脑子里,只是此刻被唤醒。
萧云澜放下罗盘,看向弟弟。
晨光从密室的通风孔射进来,落在萧云澈脸上。少年专注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纯净而专注的光。
这就是萧家世代守护的“三才”传承。
这就是弟弟真正的天赋。
前世,这份天赋被毒药扼杀在摇篮里。这一世,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云澈,”萧云澜开口,声音很轻,“你喜欢这些吗?”
“喜欢!”萧云澈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哥,这些书……这些图……它们好像在说话。在告诉我天是怎么转的,地是怎么动的,人是怎么活的。它们……它们很美。”
美。
萧云澜从未听过有人用“美”来形容这些艰深晦涩的秘传。
但弟弟说得对。
天地运转的规律,万物生息的法则,本就是这世间最宏大、最精妙的美。
“那以后,”萧云澜说,“我们常来。”
“真的?”萧云澈惊喜,“父亲会同意吗?”
“我会想办法。”萧云澜看向石架上的书卷,“这些书,这些学问,不该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它们应该被看见,被理解,被用来……做些什么。”
“做什么?”
萧云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密室东侧的墙边。那里刻着一幅浮雕,很浅,几乎被岁月磨平。但依稀能看出轮廓——是一个人,仰头望天,手指大地,脚下踩着某种规则的网格。
浮雕下方,有一行小字。
萧云澜弯腰,仔细辨认。
字迹已经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这是《阴符经》的开篇。
但后面还有一句,刻得更浅:
“**三才既立,文明以兴。秘而不传,其祸必至。**”
萧云澜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秘而不传,其祸必至。
前世,萧家守着这些秘传,最终家破人亡。天机阁垄断“三才”知识,最终将王朝推向深渊。
这一世,他要走另一条路。
“云澈,”他转过身,“你想不想,用这些学问,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比如呢?”
“比如,”萧云澜说,“预测天气,让农夫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割。比如勘测地脉,找到更适合打井的地方,让百姓不愁饮水。比如研究器械,造出更省力的农具,更坚固的房屋。”
萧云澈的眼睛越来越亮:“可以吗?这些学问……可以用来做这些?”
“为什么不可以?”萧云澜走到他面前,按住弟弟的肩膀,“学问不是用来束之高阁的。它是工具,是钥匙,是用来让生活变得更好的东西。”
萧云澈用力点头:“我想!大哥,我想!”
“好。”萧云澜笑了,“那从今天起,我们不只是来看书。我们来学,来想,来试。”
他走到石架前,开始挑选书卷。
“先从这里开始。”他取下一卷画着星图和气象符号的书,“你刚才说的春寒预测,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数据。星象怎么变化,地气怎么响应,寒潮会持续多久,影响多大范围——这些,都要算清楚。”
萧云澈接过书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古老的符号,眼神专注得像在抚摸珍宝。
“大哥,”他忽然抬头,“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提前预测春寒,是不是就能告诉北方的百姓,让他们提前准备?是不是就能少死很多人?”
萧云澜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弟弟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说:“大哥,别怕。”
那时他无能为力。
现在,他有了重来的机会。
“是。”萧云澜说,“我们能救很多人。”
萧云澈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密室里的萤石发出幽幽的光,照在兄弟二人身上。石架上的书卷沉默地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和符号,在光晕中仿佛活了过来,诉说着千年的智慧。
萧云澜看向那枚黑色的玉圭。
玉圭上的符文,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才”的奥秘远不止于此。天时、地利、人和,这三者交织成的网络,覆盖着整个文明的兴衰。而他,要带着弟弟,一步一步,揭开这张网,找到那条能让华夏文明走得更远的路。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
酉时了。
“该走了。”萧云澜说。
萧云澈依依不舍地合上书卷,放回石架。兄弟二人退出密室,石墙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满室的智慧重新锁进黑暗。
走出观星楼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青苔斑驳的瓦片上,给这座废弃的小楼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远处,赵伯正在锁院门,驼背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大哥,”萧云澈忽然说,“我觉得……那些书在等我。”
萧云澜转头看他。
少年站在夕阳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它们等了很多年,”萧云澈轻声说,“等有人来读,来懂,来用。大哥,我们不会让它们等太久的,对吗?”
萧云澜握紧手中的玉佩。
玉的温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对。”他说,“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