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接过茶汤,小心饮下。
他本低着头进食,忽然抬头看到大殿的景象,不由得惊讶起来。
大明宫中的宫女头戴金钿,梳着坠马髻,脸上铅华雪白,妆容比他在郭家看到得还要精致。她们一举一动闲适得体,全然没有重要场合的紧张之感。
……或许,也就是他们这些考生才会紧张。
大明宫里的宦官和宫女,见过多少权臣,根本不会把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放在眼里吧?
白居易一口闷下剩下的茶汤,放下碗,朝远处望去。
皇帝李纯脸颊稚嫩,眉眼清澈,仿佛自小无忧无虑的少年。
或者就是少年。
白居易之前只耳熟德宗的形象,称赞起来是慈祥稳重的老翁,埋怨起来是油盐不进只听好话的老小孩。
眼前的陛下,本当威严的帝王竟然如此年少,白居易从未想象过。
去年的天子,正值壮年,也比白居易年长。如今的陛下,大约和元稹年龄相仿。
想到这里,白居易悄悄朝元稹的方向望去。
往来宫女的大袖和飘带挡住了他的视线。
仿佛仙境中的仙女。
怪不得秘书省叫做蓬莱,集贤殿曾名集仙殿。
飘飘仙气的另一端,元稹等到宫女退下,他朝前方望去。
大殿里海底珍珠做成的珠帘隐隐闪着光,南国孔雀做成的羽扇排开,趁着后面金色的屏风更加夺目,金色香炉烟气缭绕,银色烛光不舍昼夜地亮着。
陛下亲自命题。
陛下的语气真诚,眼神充满锐气。
——根本没有天声所言那么为了登基行事狠毒,处理不好妃子关系那么懦弱。
但陛下的题目却和天声几乎一样,只是多了更多细节。
仿佛是皇帝生怕考生们听不懂他的需求,反复补充解释一样。
元稹颇为自信,在华阳观准备了那么久,还有乐天写下的《策林》,但是他依然感到紧张。
在坐的考生,无一等闲之辈。
前礼部侍郎权德舆的门生在此,国子监最受瞩目的学子在此,今年刚刚及第的新科进士也在此。谁不是万众瞩目的人呢。
甚至入场之前众人还议论新科进士韦惇犯陛下名讳,不应当赴考,但他正在在大殿上自信满满地坐着。
考试开始。
元稹赶紧研墨作答。
不论成败,谏言天下事最为要紧。
——元稹和白居易在心里默念三遍。
制科的答卷,由翰林学士和诸位侍郎审阅。
当年和韦执谊同年制举贤良方正科登科的裴垍,当年是制举第一,如今正是翰林学士。
制科异等,约等于拿到了一半相印,只要时机一到,必然拜相。
时下的宰相,也心系制科,对这场诞生未来宰相的考试非常关注。
樊川别业。
杜佑身边围绕着他的宾客。其中有一处空位,后来有迟来入座的人,杜佑也不让那人坐在那里。
那个位置,就是得空在那里。
杜佑担心地问:“才识兼茂科,竟然问了财政民生,该不会是陛下对我不满吧?”
翰林学士赶紧否定。
杜佑望着空位,忧伤地说:“都是因为梦得不在身边了,本来每天能见到他,我都记得要赶紧削藩。可是他离开长安之后,我在延英殿上,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没有胆量,竟然杜相公黄裳先说了。怕不是陛下以为只有杜黄裳才坚定平叛藩镇吧?反而显得我是纵容刘辟的人。”
“杜相公,怎么能这么说呢。”杜佑的宾客劝道,“杜相公黄裳要不是赶紧站出来,怕是落得包庇韦执谊的罪名,他不想平叛也得平叛啊。”
“那陛下制科何故问起民生?这户部侍郎是我的门生,判度支是我举荐的人。”杜佑焦虑地抠着衣摆,“之前度支费用紧,朝廷官职多而重复,我提议营缮归将作,木炭归司农,这些改革都是公认的好事,陛下为何还不相信我们现在的所作所为?难不成去年的乱象,在宰相当中,只归咎于韦执谊一人身上,陛下不满?”
诸位宾客赶紧安抚。
杜佑感叹道:“你们你说的是啊。我最近……以前有梦得在我就心安,从来没有为这些烦恼过,可是现在……唉……该怎么办才好。”
每听到一次刘禹锡的字,武元衡就心头一紧。柳宗元他们党附王叔文,武元衡回到御史台,僚属里没有熟面孔,他感到既落寞又欣慰。
武元衡来樊川别墅,也生怕落得像韦执谊那样宰相结朋党的罪名,谨小慎微,几经确认,宰相杜佑又是山陵使,而他念着可以给新晋山陵判官等人传授一点经验,于是才肯过来。
这算是额外的公务。武元衡在心里和自己反复解释。
樊川别墅的众人,言笑晏晏,仿佛杜佑的诸位宾客,无一人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
宰相举荐贤才,正常任命或者升迁,本来就是分内之事。为何唯独韦执谊门下的人升迁太快被认定为朋党呢?难不成真是风头过了,陛下就不在乎这些事情了?
各位讨论的都是公务。武元衡在心里和自己再度对话。
随后,武元衡跟着众人一起宽慰杜佑:“杜相公,制举题目是往年惯例,特地问贤才选拔和任免制度,不是陛下不信任杜相公,而是杜相公之前曾请致仕,陛下担心没有杜相公的辅佐,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若不是这么回答,武元衡自己才担心他当年的御史都一个个怎么回事。会不会被陛下猜忌。
武元衡接着说:“如今陛下身边的人,杜相公举荐的哪一位陛下不重用呢?特别是李学士,格外受陛下新人,这可是杜相公和郑相公宰相一致的眼光。”
翰林学士李吉甫掩面偷笑,赶忙谦虚地说过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