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各自坐在房间的一角,背对背在草纸上写着什么。
元稹正好享受片刻的清静,白居易却陷入整理策问答案的困惑当中。
白居易抬头朝边上看,牛僧孺奋笔疾书,李宗闵正在发呆。
元稹专注的样子,似乎窗外的鸟鸣丝毫打扰不了他。
他盯着元稹看了许久,忽然鸟鸣停止,元稹也忽然看向白居易。
李宗闵早就注意到白居易有点走神,他见其他人都放下了笔,便说:“也不是不想好好学习。只是你们给的题目,颇有深意。”
牛僧孺立马点头附和。
李宗闵望向白居易,见白居易没有补充,他便自己来:“你们好心帮我们两个新科进士总结的三大要点,怎么看都是针对去年的事情。真的是三件事吗?合在一起回答不是更好吗?”
牛僧孺和李宗闵一唱一和:“的确,我们现在也没有几个月了,要准备那么多的题目,还不如直接针对去年的事情,合三为一一起作答。何况,你们一个有《莺莺传》用来行卷,一个有新的《策林》拿给公卿,而我们呢,这时候准备也来不及了。”
白居易一愣,但元稹替他说道:“多做准备,定然无错。而且乐天帮我们分类的题目就是很好呀,而我收集了过去的答卷,登科和落榜的,我们发现他们很多人是谴责小人,迎合权贵的意思。你们想合三为一,不也是要说去年被贬的乱政小人的过错吗?那可就落入俗套了。而我和乐天的重点是,之前也同你们讲过,要直言时弊,痛陈危局,让皇帝听到我们的观点,要比个人的名次更要紧……当然,登科是最好的。”
李宗闵无奈:“微之,我们当然相信白高人的判断了,我们……可是……陛下并非一般人!”
元稹斜眼看他:“真龙天子,自然非比寻常。”
李宗闵看了一眼牛僧孺,牛僧孺默契地替李宗闵答道:“陛下登基是太上皇退位。玄宗登基也是如此。太上皇能登基,陛下能没出力吗?睿宗登基,不是玄宗的唐隆政变?”
李宗闵赶忙接过话头,说:“玄宗当年最缺什么,最该明白的是什么是忠臣。所谓野无遗贤李林甫,欺上瞒下杨国忠,大肆聚敛的王??、阳奉阴违安禄山……王叔文、韦执谊、王伓、韦皋和刘辟。”
白居易深吸一口气:“陛下和玄宗,实在有太多共同之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我们怎么能提韦执谊呢?”
“怎么不能提韦执谊呢?”牛僧孺一脸怨气,“韦相公做什么了?指责他的那些话,不是太牵强了吗?”
李宗闵附和:“就是,我刚才一念,你们两个都在点头。你们说的三道题,我们合三为一,告诉皇帝什么是忠臣,说不定能救韦相公。”
牛僧孺盯着元稹看:“你们就不怕韦相公的血化为碧玉,心化作红玉,碧血丹心,含恨一生,其实忠心不变吗?”
元稹沉默半天:“少看一些志怪小说。”
白居易提醒:“这典故出自《春秋左传》。”
元稹答:“乐天,我当然知道,可是苌弘的事迹那么多行,他们唯独挑这些玄怪的来讲。”
李宗闵说:“去年,那些占卜你们没听说吗?‘山崩川竭,国必亡。’帝王不致力于政务,而把一切归咎于天命。那么大臣当然就是迎合陛下的意思,去找兴衰之兆,而不是竭尽忠诚解决问题啊。”
牛僧孺补充道:“刘禹锡、柳宗元我曾经见过,他们为了让大唐变好,找出了多少弊端,想了多少办法啊。可是王叔文六月母丧,七月呢?横海军节度使程怀信薨,儿子就为留后。而刘辟呢?召他为给事中入朝,不赴,立马命为节度使。这些事,在王叔文和韦执谊在的时候,可没有。”
李宗闵接着说:“如果说这就是大唐的国运了,那么衰运之下就没有人能扶持危局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以前怎么会有中兴之主?”
牛僧孺根本不给元稹和白居易插话的余地:“如果说韦执谊和王叔文张皇威福,是图谋其君,违背天意,所以越州镜湖枯竭,武陵大水,多州干旱,那么现在呢?君主有危难而不扶持是顺应天意吗?”
李宗闵紧随其后:“所以大唐最大的危难,不就是辨别不了忠臣,还让忠臣去崖州了吗?吕温从吐蕃回来,微之可能也见到他了,他也在感叹他们目的是“国危必扶,国威必振”,况且这是柳宗元当年的理想,而柳宗元呢?据说是册封太上皇后礼仪不对,刘禹锡呢?说是山陵上失职。大是大非都分不清楚,我们在这里写策问的题目,分析那些朝政弊端,皇帝听得明白吗?”
白居易尴尬地站出来缓解氛围:“往好的角度猜,你们抨击的可是陛下身边当下权势炎炎的的贵臣,我和微之只是不想迎合他们,而你们完全看不上他们。往坏的方向猜,陛下听了心里会不舒服,你们这样可是没法登科的。”
元稹也让他们消消气:“来华阳观,准备制举,当然还是为了登科,让皇帝听到民间真实情况,而不是让你们为刘禹锡和柳宗元还有韦相公仗义执言。”
李宗闵冷静下来:“登科,还是得靠行卷。微之,你当然信心十足,有翰林学士帮你分析过这次制举呢,行卷大成功。而我们呢?”
元稹催促道:“那你们也去写小说呀。”
“思黯,那你去写照妖镜。”李宗闵为牛僧孺出主意。
元稹无奈:“你们俩要沉迷志怪小说,那就换个地方,等想和乐天学艺的时候再回来。”
李宗闵直接收拾东西走人,牛僧孺紧随其后。
白居易叹气:“他们两个怎么了?是不是韦执谊之子和他们说什么了?最近真是的,他们心里只有……”
“只有为韦相公打抱不平。”元稹接过白居易的后半句,“但他们不无道理,总有人说韦相公当时不该执行王叔文的政策,可是那时候太上皇病危无法言语,总不能朝廷上下就此什么都不做吧。”
“陛下估计心想是那时候就该他太子监国,甚至早一些直接即位。”
元稹和白居易一同叹了口气。
【白居易《长恨歌》】
【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
【白居易《长恨歌》第一句以汉朝皇帝开始,避讳唐朝皇帝的选择,也暗示了外戚干政的汉朝的源头,皇帝重“色”。】
【不论美人之色真假与否,“倾国”的是美貌还是家世,“倾国”一词本来就暗示了大唐百姓畏惧的“倾覆国家”。】
【形容美人“倾国倾城”,也是李延年当时献给汉武帝的歌,后来李夫人得宠,给汉朝埋下的祸患,已经让人无法只专注于妃子的美貌,而是外戚的力量。】
【
天生丽质难自弃,
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众所周知的杨贵妃故事,也容易让朝臣回想起当年,东宫旧臣王叔文,不知不觉一朝成为翰林学士,自此其他禁中翰林学士和三省六部的官员,都无法求见皇上。】
【重臣和皇帝面见,也从未交谈上一句。所有的话,都是皇帝-后妃-宦官层层传达到王叔文那里。】
【
春寒赐浴华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
始是新承恩泽时。】
【唐玄宗李隆基册封杨贵妃是秋天八月,而巡幸华清宫是每年冬天,十月前往,立春归来。白居易特地选择“春寒”之时,是他故意令文武百官想到贞元末年那个寒冷的春天,忽然“新承恩泽”的人。】
【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白居易用平民百姓喜闻乐见的内容,隐晦地遮掩了皇帝李诵当时卧病在床无法说话的真相,而是让大家以为贞元末年王叔文小人乱政的契机,是李诵和牛昭容春宵苦短。否则,天子病危,权力真空,更会令百姓担心,引起时局动荡。】
【
承欢侍宴无闲暇,
春从春游夜专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