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百炼镜，专门挑能够改变天声说话人对张九龄印象的文章标题。

元稹在一旁看着，没过一会，果不其然，天声改口了。

【……好，你愿意改，我就读新的稿子。】

【所以，在外戚专权如山一般的压力之下，张九龄能不触怒依附武惠妃的李林甫、忠于杨贵妃的杨国忠，在高压之下仍然能够稳定判断是非，并且委婉进谏，警醒皇帝，实为唐朝名副其实的忠臣。】

元稹和白居易相对一笑。

而后他们愣了一下，对方开心什么呢？

他们两个眼神交汇，明白了百炼镜文章之外他们共享的秘密。

【唐朝十大贬谪诗人，第九名，张九龄，他是被北方士人长期排挤之下第一位南方代表，为僵化的朝堂带来了新的风尚。当各位公卿向宠妃佞臣妥协的时候，他坚定不移，成为了当时人以及后来人的楷模。人们读《张曲江文集》，自然而然会被他的精神打动。】

【张九龄入选的理由，不在于他从宰相之位跌落，不在于贬谪次数之多，不在于贬谪时长之久，而在于他为后来贬谪者带来了光明和希望。】

刘禹锡听到这话，百味杂陈。之前是他揣测流传的诅咒另有原因，结果天声把迷惑说破了。

张九龄遇到的处境，难道以后就没有了吗？刘禹锡越想越毛骨悚然，仿佛朝廷已经中了诅咒，一种皇帝生下来就携带的蛊毒。

就差毒性发作了。他想和柳宗元商讨，但是柳宗元身在礼部，在筹备接待四国使臣。

他和杜佑聊了一下郭家传播《莺莺歌》之后歌谣四起。杜佑无奈地说别在意民间把戏。

刘禹锡很是失落。

杜佑劝他振作一点，有他和韦执谊在，太子监国是好事。

他们一起赶赴朝会，前面的人在宣读诏书：“永惟四方之大，万务之殷，不躬不亲，虑有旷废。”

可这是皇帝的错吗？很多人都不知道天子重病至今。此处韦皋上书之后，刘禹锡和柳宗元替王叔文多方辩解，除了信任他们的熟人，太多人以为是王叔文弄神器，他一微臣却替皇帝做决定。

“加以山陵有日，霖潦逾旬，是用儆于朕心，以答天戒。”

刘禹锡没想到还会提到山陵，他害怕之前那些不服他的山陵从事，托人去太子那里告状。毕竟，他早就听说连续大雨几十天，这不是吉兆。

“其军国政事，宜令皇太子勾当。”

有了杜佑提前泄露，刘禹锡听到这话心如止水。众臣朝拜之后，等着皇太子李纯的发言。

皇太子李纯站在前方，肩膀上下起伏，好像欲言又止。

然后，就结束了。

刘禹锡身边的同僚后来议论说：“可能天子即位的时候没能说话，太子也依从父亲的吧？”

“可不是吗？今年太不顺了，京兆尹李实开年就处刑多少无辜的人，而后暴雨至今，山陵修不好，京城人多，粮价都高了。还有王叔文胡作非为，竟然要私自处刑朝廷命官刘辟和羊士谔，真是处处掣肘，召回贤臣陆贽，竟然一下子在忠州去世，当年勇敢的阳城也是没能活着返京。朝廷流年不利啊。”

刘禹锡和他们争论了几句，明明年初又不少喜事，结果因为最近日益变坏，他们的记忆就跟错乱了一样。那几位同僚立马认错。

礼部员外郎柳宗元更了解皇太子李纯今日的情况，他过来找刘禹锡帮忙分析：“你知道吗？皇太子一上去就哭哭啼啼不止。”

“下面的大臣都以为是好事，他是不是太激动了？”刘禹锡反问道。

“终于除了奸邪小人，所以激动？王叔文也太冤枉了吧。那么多公卿大臣去拜访他，他母丧归家，失去权势，那些人就开始诋毁他？”柳宗元叹气，“人心不古。不过，我猜皇太子可能也是真心难过。”

“是啊，天子熬了那么多年，结果登基之前竟然病了，先帝求尽天下名医也不能好转，害得先帝忧虑中升仙。这种遗憾，谁能不感怀。”

柳宗元又说：“如果天子和太子有矛盾呢？王叔文和我说过，天子固然生病，但是太子还是太心急了。本来按韦执谊和我们的盘算，这是去除先帝弊政的好机会，可以把决策权从翰林学士夺到宰相手中，前面韦执谊和王叔文还能相互协作，可是……”

“做到一半就想一人定夺。《春秋左传》里说了器有两个意味着不会匮乏，君有二人可就是多灾多难。我们调解了半天，拖延决策，要不然能做更多事。”

柳宗元低眉：“他们也有苦衷，皇帝不能临朝可比推行政令更紧要。外面的谣言你也知道，那首关于马嵬坡的诗谶，可把京城百姓吓坏了。”

“所以他们看到一点不好的苗头就跟应激一样，把王叔文都当成杨国忠了。”刘禹锡一想，“会不会是有人设的局？”

柳宗元颔首：“我觉得正是如此。如果有人在天子病重的时候勤于政事，就挑剔小错，然后往杨国忠身上联想。如果郭子仪的孙女册封之后，那么就有人把她关联到杨贵妃身上，勾起人们恐怖的回忆。”

“谁这么坏？针对天子他们父子二人？”刘禹锡仔细思考，“难道暗中真有人从去年就开始筹划？”

柳宗元点头：“具体是谁，我大概知道，他们会不会行动就不知道了。可是在奉天亲自照顾将士，更容易在将士心里留下好印象不是吗？”

“看着皇子在高楼上举剑宣誓的背影，不如亲手结果皇子递过来的东西印象深刻啊。”刘禹锡咬了一下嘴唇，“舒王李谊真的敢吗？这我得赶紧告诉杜相公，不能那么含糊其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