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

张建封成为北平郡王马燧的河阳节度判官，到他能和马燧一样，皇帝愿意特地为他开延英殿召对的那一年，若按从婴孩长大成人，该是二十三岁。

司马君实写这本书的时候，多大年纪呢？白纸黑字上见不到王介甫的名字，难不成他真的在字里行间，无处不是司马君实对他的想念？

这书中史实的选段，语气真是爱之深，责之切。

元稹对此感到迷惑。

不过，也得多谢司马君实，他有了崔莺莺故事的开场思路——

贞元中，有书生……性格和外貌，就照他对宋玉的印象来写。

为了方便李宗闵穿凿，还是起个名字吧。叫宋生？宋王之子？宋王宠婢的女儿，宋小玉？这些都不太合适。

元稹拿了一张新纸，写道——

贞元中，有张生者。

至于张生是谁？

之前和李宗闵聊过张延赏父子。反正张建封和张献甫成为节度使的前一年，张延赏去世，而后那一年，张弘靖到东都留守杜亚下面做河南参军。

究竟能不能猜对，就看李宗闵的本事。

但愿他能看出来这个人其实不姓张。

张生，有心为诸夏开太平，想必是韦皋那样。韦皋年轻的时候，郭子仪麾下诸将，一个个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当今天子李适想要平叛藩镇，他们便纷纷响应，指哪儿打哪儿，渴求功勋，唯恐不能表现自己。

按照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的比喻，这些人四处游宴，张生也在其中，但是张生不乱来。元稹对这个开头非常满意，他接着写——

以是年二十三，未尝近女色。

可是这么写，看不出来引用了《登徒子好色赋》吧？

元稹想了想，让张生点评一下登徒子。他刚想提笔，又怕遇到朱熹那样的人，元稹决定用词直接一点——

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凶行。

凶行，谓出兵行师也。这词写在开场，这篇文章的主旨显而易见。

朱熹应当能明白游宴是指藩镇割据的混战吧？总不会把“凶行”理解成不好的品行吧？可登徒子和貌丑妻子生五个孩子，这样的品行，谁会觉得不好呢？

我们大唐皇室赐王妃给孙子，拿儿子过继父亲，以致士族耻于尚公主……至少司马君实看到“凶行”总该懂吧？至少也是“凶险的行为”吧？可登徒子这个人，一没纳妾，二无通房，更无外室，他的行为何曾凶险过？秦国的章华大夫，还给郊野的美人献诗呢，登徒子什么都没做过。

元稹一下子变得不自信起来，但是他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

张生，其实也想抢功，也想地盘大一点，但是他没挑到好位置。李怀光当年领邠宁、领泾原、领河中，真的是在挑好地方。

河中府的蒲州，其间有一座逍遥楼。玄宗李隆基曾经登楼赋诗，中间有一句：“卜征巡九洛，展豫出三秦。昔是潜龙地，今为上理辰。”

可见蒲州的帝王之气。元稹曾经听说，逍遥楼上刻有《霓裳羽衣曲》的谱子，谁见了不会幻想骊山之上听飘飘仙音的日子。

怪不得天声提到崔莺莺，说是在蒲州遇见的。那么，不写郑国了，就写蒲州。

张生和崔莺莺改在蒲州何处相遇呢？

宋玉《高唐赋》里，楚王遇神女的地方，曾经有人和元稹说过，在大唐就指乾陵。高宗李治和天后武则天合葬之墓。

乾陵之乾，在《易经》的乾卦当中，初九爻辞，潜龙勿用。正和李隆基在蒲州逍遥楼的那句诗。此外，乾元用九，天下治也。元稹最初设定的书生，便是这样的理想。

武则天好佛，那么乾陵就化名普救寺。

乾陵，即奉天。奉天城，在凤翔之东。那么普救寺，在蒲州之东。

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泾原兵变之后，李适避难奉天。那一年，吐蕃和大唐会盟，两者的“舅甥之盟”再续一回，鸿胪卿崔汉衡往返长安和吐蕃，吐蕃的赤松德赞赞普的大臣尚结赞听闻大唐长安沦陷，立马提出出兵援救。

这就像是韦皋联合南诏的清平官郑回一样。元稹整理好他混乱的思路——

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

崔氏，是天声提到的。会盟吐蕃的崔汉衡姓崔，告发浙西观察使李锜罪行崔善真姓崔，代宗李豫的崔贵妃姓崔。

郑氏，也是很有讲究的。李适的弟弟，嫡子李邈，是为郑王，遥领平卢淄青，也包括徐州。南诏的清平官，从大唐被俘之后混上去的，姓郑。

李宗闵，郑惠王的后人，也沾上了郑。他看了开心，这就够了。

浑瑊去世那一年，淮西起兵，次年，张建封所辖的徐州兵变。郭子仪去世那一年，淮西大乱，次年，李怀光所领的泾原兵变。

元稹打算把这个两件事糅合在一起。既然要点名浑瑊去世的年份，那么就得写郭子仪当年去世的情况。司马君实的书中有记载——

李灵曜据汴州作乱，公私物过汴者皆留之，惟子仪物不敢近，遣兵卫送出境。

不同地方，不同风俗。河中一向安定，可是两河地区，民风彪悍。尤其是河南那边不太平，遇到丧事常有打劫。只有郭子仪一家幸运。郭子仪月入俸钱二万缗，府库珍货山积，家人三千人，而且都是朝廷显赫之官，再加上郭子仪麾下的大将，惹不起，惹不起。

元稹简单总结了一下——

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

贞元十三年（公元797年），丁丑岁，吐蕃想要和大唐和亲。啧，这不就是郑氏急着嫁女儿吗？元稹把这个暗示藏在了人名当中。

自从代宗李豫开始，宦官的权力越来越大。但凡能在藩镇当监军的，地位非常显赫，许多人会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元稹编了个假名字，“中人丁文雅”，排列组合了两个爱在军营闹事的人名，也不知道李宗闵能不能发现这个异样之处。

写到这里，元稹叹了口气。淮南节度使杜佑平叛徐州，失败告终。那么在崔莺莺的故事里，就让他胜利一回吧。

直接写杜佑，李宗闵岂不是飞速穿凿出来文中的人物。

真是运气好，新上任的河中节度使名叫杜确，刚好在蒲州，杜佑和杜确，这两人估计能让他分析好一阵子了。

接下来，该写什么呢？

元稹拿着草稿，打算先给李绅过目。

【剑南西川节度使严武亲临前线，击破吐蕃数万人，杜甫欣慰地献上诗篇。然而没过多久，严武病逝，杜甫在成都没了念想，于是携家东去，漂泊游荡，在夔州落脚。】

【杜甫在夔州买下果园，生活相对富足，不到两年的时光里，他写下四百余首诗，反反复复回忆过去的经历，难免不陷入辛酸沉重的情绪里。】

【杜甫不想沉湎于此，他趁着天气好，也会四处走走，放松心情。】

【在夔府别驾元持宅，他看了一场演出。杜甫望着眼前流利酣畅、抑扬顿挫的剑舞，听见身边的人的喝彩声，却越来越伤感。】

集贤殿外。

收工后的柳宗元匆匆离开。

他赶去赴宴。

根本没能察觉到有人一路尾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