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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长安古来名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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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人说,今年的考官,主要看策问。策问,当然是和当朝宰相所想一致的选为上等。

去哪里知道宰相心里想什么呢?

白居易在长安日夜虚度。

隔了几日,白居易听闻官军攻打吴少诚再度兵败,更是忧心。不过,李适打算放弃,城中聚集的学子渐渐增多。

有人邀请白居易去“私试”。

所谓私试,就是学子们凑在一起写赋。写赋之后互相“还往”,也就是宣传造势提高名气,意气相投便接着“合保”,考试之前互相担保是惯常手段。那些不经考试就被贡入京师的“拔解”,是不懂他们这些要走访权贵通“关节”的苦。

白居易听其他人出题,这次写《赋赋》。单是标题就能博人一笑,要不然在战事不定的日子里,漂泊在外远离亲人,攀不上权贵也无别的门路,不写点有趣的,怕是要彻夜难眠,泪湿枕席。

《赋赋》写罢,交换一看。

“《赋赋》,《夫赋》,《妇赋》,《夫妇赋》,《赋夫妇赋》,《赋夫妇赋赋》。”

“你这笑声也太奇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别坐起来,不能只有我一个笑趴下。”

拿到白居易《赋赋》的少年人,稳坐如钟,不苟言笑。

诗有六义,风雅颂,赋比兴。前三者为题材,后三者为手法。这次的《赋赋》,写关于赋的赋,正是用赋之叙事状物的手法,讲述一下这手法本身。

题不简单。

白居易的赋,更不简单。

开篇引用东汉班固的话,“赋者,古诗之流也。”正应了诗之六义的第二条。然后又说赋,始创于荀况。

的确,荀子是战国时期赋体的开创者。可是六义中的“赋”和荀子文体“赋”,是同一回事吗?他继续看下去,“谐四声,祛八病,信斯文之美者。”

白居易说的还是诗,尤其是他后面写了“四始尽在,六义无遗。”但接下来,他又提到了班固的《两都赋》和写《三都赋》的左思,这又是文体之赋。

楚辞汉赋,可谓是一个朝代的代表。这篇文章之中,白居易看不起汉代扬雄的《长杨赋》《羽猎赋》,也不把三国时期的何晏放在眼里。何晏,曹操的养子,年方七岁,才华奇高,待如亲生,可把魏文帝曹丕气坏了。

糟糕,这次进士科,可是遇上劲敌了。

明天得抓紧吃喝玩乐才是,要不然之后可有的哭了。

他双手颤抖,把白居易的《赋赋》看到最后。

“况赋者,雅之列,颂之俦。”他忍不住咳嗽,边上的人赶紧送上水来,还给他找了件披风搭上。

白居易的《赋赋》又绕回诗之六义了。

和“雅颂”同类的,有没有人能说出来到底是哪一个啊?

少年人谢过边上的兄台,把白居易的文章传阅给他。

这位兄台,毕恭毕敬读了起来。在坐的都是年轻人,他呢,半头白发。有些人说他有阅历,对答策问有好处,但是他知道那是恭维,只能回答一把年纪,前来应举,心里没有底气。

阅人如阅川,谦逊是美德。过来跟他们“私试”,大家心知肚明,就是刺探彼此的实力。

他读过白居易的《赋赋》,脸都要贴在纸上了。有人拿来蜡烛,为兄台照明。他盯着最后一句,感叹道:“收尾太妙了!写得太好了!”

说罢,把文章递给持烛者。

“客有自谓握灵蛇之珠者,岂可弃之而不收?”持烛者先看了《赋赋》的最后一句。他倒着读完全文,望向窗外。

“时候还早,要不然我们在私试一篇吧?”持烛者顿了一下,“《求隋珠赋》?算了,隋侯珠,和氏璧,一写就是贫贱富贵,戳人脊梁,太过势力。《求玄珠赋》,如何?”

红烛未尽,文章又成。诸位秀才交换一看。

少年人换了座位,老大哥关爱幼小,持烛者说要换新,白居易的《求玄珠赋》落到了“赋赋赋”的手中。

他拿到这篇文章,如获至宝,没等到新蜡烛,他就急忙抄写,要传阅给他的朋友们。

次日上午,李宗闵骑马来到元稹宅前。

元稹打着哈欠出来迎接。

他之前彻夜捧着百炼镜,欣赏白乐天的《两朱阁》,讽刺皇帝把公主宅第改为佛寺,空空荡荡,而边上的居民没地方住。太和元稹心意了。

一开门,元稹见到太学生和李宗闵蜂拥而至,他立马调头谢客。

终究没有拦住。

他们说要一起学习。元稹母亲把点心直接端了出来。

这孩子终于认识一些好人啊!

之前元稹小时候跟着亲戚一起吃宴喝酒,酒令堪称一绝,回到长安,寺庙间观花寻胜,难得有人愿意带他埋头读书……元稹母亲感动不已。

李宗闵挺身而出,承诺以后一定带元稹学好!

元稹连澄清的机会都没有,他的母亲便走回后院。元稹心里憋屈,游手好闲可不是他本意,都是李宗闵带着他消磨光阴,他只能劝李宗闵:“好好学习!”

“这么大声干嘛?”李宗闵拿出来一箱文稿,“我带来文章,向你请教。京城贡生名额多,这些是外面贡生所作,水平肯定比太学生们要高……反正你之前这么说的。”

元稹拿起一篇来看。

“玄珠之为物也,渊渊绵绵,不知其然。”元稹读了起来。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元稹很是诧异。

他停了下来,有的太学生已经会背诵全文。

“这文章写得这么好吗?”元稹困惑不已,“巨蚌吐珠,是凡物也能出珍宝;探骊得珠,是险境之中敢于求索;灵蛇之珠,隋侯救蛇之后,蛇以珠相报。黄帝求玄珠,这一则出自《庄子》,庄子不喜欢死者口含明珠的丧葬习俗,写了一连串的珠。”

“黄帝怎么求玄珠?”李宗闵请教道。

“先用智慧,再用离朱,那个时代视力最佳之人,后用喫诟,锱铢必较能言善辩之徒,都没有拿到。唯有象罔,成功取得玄珠。象罔,水怪嘛,这个你比我懂。”

李宗闵接着问:“黄帝为何求玄珠?”

“玄珠,本就是他的东西,出门的时候遗落了,想要去找,理所当然的事。”元稹说着说着,李宗闵指着文章中的一句。

“何必游赤水之上,造昆丘之侧。”

这作者倒是真有想法。丢了东西不去找吗?黄帝求玄珠情切,当时是登昆仑之巅,极目远望。何况《文选》中有注,玄珠,喻为道。元稹扔掉《求玄珠赋》,拿起下一篇。

“《汉高皇帝亲斩白蛇赋》!”元稹看过第一行就递给太学生,“刘邦何年斩白蛇?”

真把太学生给问到了。

有人瑟瑟发抖,答:“秦末,刘邦担任泗水亭长的那一年,他押送囚徒,结果犯人逃亡,刘邦借酒消愁,之后遇到了白蛇。”

元稹把《斩白蛇赋》递给那位太学生。

“高皇帝将欲戡时难,拨祸乱,乃耀圣武……”太学生盯着纸上的字,仿佛和刘邦一样醉了酒。

“区区亭长,怎敢用‘拨祸乱’一词?他才是祸乱之源啊。”另一位太学生感叹道。

李宗闵拿过《斩白蛇赋》,看了一下,说:“你是给秦的朝廷那一边来说话。我们可是大唐。”

“帝既心辟咸阳,气王芒砀,率卒晨往,纵徒夜亡。”下一位太学生抢过文章大声念起来而后嘟嘟囔囔,“不对啊。楚国上将军项羽,有心取咸阳,结果被刘邦抢先,因此才有鸿门之宴,之后楚汉相争,刘邦君临天下,定都之际,他还考虑过洛阳呢。可是刘邦斩白蛇后隐居,见大势所趋,率众起兵,那也是陈涉世家在前,刘邦响应于后。陈胜者,阳城人也。”

“不许提阳城。微之不爱听。”李宗闵说道。

元稹愣神:“曾经听说科举考试曾有人作诗谶,今年该不会是有‘赋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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