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小城的暑气还未散尽,连日高悬的烈日把街巷烤得发烫,聒噪的蝉鸣依旧缠在枝叶间不肯停歇。没人留意到,这场绵延数月、熬垮了一个少年的漫长盛夏,正踩着时序的尾巴,一步步走向尽头。立秋近在眼前,风里悄悄掺了几缕浅淡的凉,可这点微凉,终究没能吹散积压已久的绝望,也没能留住那个困在黑暗里太久的人。
消息传到沈烬安耳中时,他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刷题。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周遭是同学说笑打闹的声响,一切都和往常别无二致,平和又鲜活。直到有人神色慌张地跑到门口,支支吾吾唤他的名字,说出那句如同惊雷般的话时,沈烬安手里的笔“啪嗒”一声坠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在喧闹的教室里突兀得吓人。
“沈烬安……苏漾他,出事了,人已经送进医院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脑海里一片空白,先前所有的思绪、眼前的书本、耳边的人声,全都被彻底碾碎。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疼得他呼吸一滞,四肢瞬间泛起刺骨的寒意。他几乎来不及思考,甚至忘了和旁人解释半句,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撞开身旁的桌椅,不顾一切地朝着校外狂奔而去。
脚下的路面被太阳晒得滚烫,风卷着热浪扑在脸上,却驱不散他浑身的冰凉。他拼尽全身力气奔跑,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自己杂乱的心跳,还有心底不断放大的恐慌。
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明明不久之前,那个眉眼单薄、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少年,还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哪怕后来被流言裹挟,被恶意包围,哪怕最后被苏漾亲手拉黑,斩断了所有联系,他也只是以为,对方不过是想独自躲起来疗伤,只是不愿再被打扰。他以为日子还很长,以为总有机会,能再见到一面,能把心底积攒的话一一说清。
他从没想过,一别,竟会是永别。
一路狂奔,穿过熟悉的街道,越过层层人影,往日里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每多耽误一秒,心底的不安就加重一分,悔恨如同藤蔓,顺着血管疯狂蔓延,缠绕着五脏六腑,勒得他痛不欲生。他无数次责怪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再主动一点,为什么察觉到对方日渐消沉时,没有不顾一切地找到他,为什么任由那道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任由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风雨与黑暗。
等他跌跌撞撞冲进医院大楼,消毒水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冰冷的走廊映着惨白的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医护人员的脚步匆匆,周围人的低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眼,都在反复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有人指引着他走向尽头的房间,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向前挪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房门虚掩着,他抬手推开的那一刻,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化为泡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苏漾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垂落,褪去了往日里所有的阴郁、惶恐与疲惫,脸色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苍白,单薄的身子陷在被褥里,安静得像是沉沉睡去。可沈烬安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睡眠,是永远的沉寂。那个会对着他浅浅微笑,会在难过时红了眼眶,会小心翼翼依赖着他的少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积攒到极致的情绪轰然崩塌。
沈烬安再也撑不住,喉咙一紧,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一步步走到床边,颤抖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原本清亮温润的嗓音,此刻破碎嘶哑,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悲恸又绝望。
他缓缓俯下身,抬起微微发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上苏漾的脸颊。
肌肤微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指尖抚过细腻的眉眼,鼻梁,唇角,一寸一寸,像是想要把这张脸牢牢刻进心底。往日里无数个画面在眼前翻涌:林荫道上并肩同行的黄昏,灯下低声叮嘱的夜晚,少年藏起不安、强装镇定的模样,还有最后那段日子里,对方眼底越来越浓的荒芜。
“苏漾……”他哽咽着开口,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断断续续,满是蚀骨的遗憾与悔恨,“你怎么就这么傻……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