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旭医生变成常态是在林玉涵探班的第三天。
不是每天来,太招摇。
是隔一天就会来一次,每次都在下午三点前后,片场最乱的那段空挡,灯光组跟摄影组抢同一个配电口,收音杆卡着轨道车进退两难,所有人都焦头烂额,没人有空注意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从巷口进来。
在灰砖墙边上放下折叠凳,打开医疗包,把一瓶外用喷雾和一卷新固定带摆好。
江锦安那会儿刚拍完一组跟女主的对手戏,后背戏服汗湿了一片,脸上的妆被收光灯晒得发黏。
她走到道具箱旁边坐下来,罗旭已经在那儿了,抬下巴指了指凳子,她坐下,他蹲下,翻她右膝的旧固定带边缘看了一眼,说不疼,但是要换。
换的时候江锦安抬头,看见巷子口林玉涵的助理小田靠着柱子在低头刷手机,围巾下面露出半截耳麦线。
那种靠着柱子的姿势,不是等人,是守着。
林玉涵那边民过去的补拍一般四点左右收,小田提前过来守着。
那应该就是,林玉涵等会要过来,让她先把人按在这里坐着。
江锦安垂着眼睛,任由医生把新的固定带绷紧,棉质边缘贴着皮肤,凉而稳。
她想起横店的药膏,膏药,林玉涵当时递过来的时候,说“别硬撑。”
现在换成更专业的固定带,换成了私人医生的手,本质上却没有换。
都是那个人在说同一句话,只是声音更远,藏在了一整套秩序后面。
她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烦扰。
罗医生收包走人,小田过来递了杯温的红枣水,标准台词。
“涵姐说,你今天少喝点冰的。”
江锦安接过杯子,没吭声,喝了一口。
小田又从随身布袋摸出一条浅灰色羊绒围巾。
没有吊牌,显然这不是剧组的道具。
“外头风硬。”
“你对会儿出去别冻着。”
是让她披着?
江锦安看着那条围巾,没碰。
“涵姐自己怎么不来。”
这会一出口,问完她就后悔了,因为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她在等对方来。
“导演那边临时改了场,要补两镜近景,还要调涵姐服装的领口层次。”
“估计得拖到快五点。”
小田嘴角抽了下,很懂事的解释。
“嗯。”
江锦安把红枣水喝完,把杯子还给小田。
她没有披那条围巾,但是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小田江围巾搭在了灰砖墙边的晾衣架上。
她转身走了。
晚上手工比预计的还晚。
《长夜漫》这天拍到夜戏,煤油灯那种暖黄假光打满半条巷子。
江锦安卸完妆换回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外套,黑色牛仔裤,短发洗掉发胶后重新蓬起来用鸭舌帽压着,走到出口的时候,才想起林玉涵今天没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的手快过了脑子思考打过去,通了。
但,被挂断。
江锦安愣了一下。
林玉涵的短信随后跳出来。
【补最后一张特写,大概二十分钟。你先回】
江锦安站在影视城出口那个铁皮岗亭旁边,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往民国街的方向。
灯光还亮着,远远地说话声和金属件咔咔咔调试的声音。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往回走,反而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两三个人剧组的人走在前面,说说笑笑,路过岗亭朝着她抬了下巴算是打招呼。
在后面,林玉涵和小田。
林玉涵换了私服,驼色大衣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一件灰色针织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点白净的皮肤。
妆卸了,头发散着,被夜风一吹,几缕贴在太阳穴旁边。
看见石墩上坐着的江锦安,林玉涵步子微妙的顿了下。
不是意外,是我就料到你会等,但是没想到你真坐在这的微妙停顿。
“不是说先回?”
林玉涵走到江锦安面前,把大衣从臂弯里拎出来,抖开披在自己肩上,顺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围巾是林玉涵自己的,也是之前片场小田送去的那条,现在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脖子上。
“等久了?”
“没有。”
“刚收工。”
江锦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惠。
“补得怎么样?”
“领口层次没压住,导演非要再来一遍。”
林玉涵边往外走,边说,脚步不快。
“走吧。你腿别逞能。”
江锦安跟上,两个人并肩走,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影视城的夜路不好走,砂石混着昨夜的雨痕,踩上去打滑。
江锦安下意识的往林玉涵那边偏了半步,林玉涵没有看她,但脚步也朝着她的方向收了半寸。
回酒店的路要经过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临时搭的化妆间和道具仓库。
铁皮墙反射着远处一盏钠灯的橘光,空气里有铁锈和旧木头味。
巷子中间站着三个人,背对着路,正聊着。
声音压得都很低,但是夜里这种空间会把低语折来折去,反而更清楚。
“……你说她那客串角色哪来的,明显就是带资进组嘛……”
“人家可是林家千金,要啥没有……”
“啧,听说原先订的别人,后来被她那边打招呼顶了……”
“她家的手伸的够长的,连隋城这种小剧组都玩……”
“不过也是,人家在家靠家,家人靠未婚夫……”
“不过凭什么……”
后面的话没说完,江锦安停住了。
林玉涵察觉了江锦安的情绪变化。
但是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一步,而后停住,侧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