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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辣子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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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最末尾的那位武功最差的年轻刺客实在气不过,只觉得十分憋屈:

若换你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日锻月炼拳不离手十几年后,好不容易武功大成,被安排了个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刺杀任务,却被对方用一包辣椒粉和生石灰轻而易举放倒了,后续大计尽数毁于一旦……换你来,你也得憋屈得像个充满了气儿的河豚。

总之,人在极度憋屈之下,就会爆发出无穷的潜力来。

年轻的刺客望着陆昭言逐渐远去的身影,不由得心想,眼下想要按照原计划杀死她,怕是不能了,但要是能膈应一下她,也算是我没白来这一遭。

心念电转之下,她飞速开口,嘶声道:

“圣女,你这事做得不厚道!”

“老教主把小教主托付给你,可没说要托付到你被窝里去啊!”

“等将来小教主对你全心全意、言听计从了,还不是你要什么,她就能给你什么?到时候别说她的性命了,便是你要整个明教,她只怕也会乐陶陶地双手奉上吧?”

“明教圣女陆昭言!你私心过盛,罔顾伦常,有负重托!”

陆昭言其实原本都打算回去了,结果她听到这番话后,突然就僵住了身子,一点点转过头去,眼神深深地凝视着这位刺客,沉声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刺客见陆昭言面色不好,还以为自己误打误撞真说中了她的心事,不由得心中一阵狂喜:

老天助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荒谬的答案,竟然是离真相最近的正确答案,昨晚那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神秘人所言,竟还有几分真?

太好了,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离间陆昭言和楚凌云二人,那我的任务也就没彻底失败,毕竟这样也算是“动摇明教根基”!

于是她再接再厉,愈战愈勇,又高声道:

“你狼子野心,所图甚大,天知道你会不会像前任圣女那样,成为教主的掣肘?”

“毕竟前任圣女可没你这么好的条件,她只不过和老教主相识多年而已,就这样,她都能不把老教主放在心上,叛教起兵,另立门户。”

“而你眼下可是老教主临终前指定的托孤之人,你要是有心利用这份信任哄骗小教主,谁能治得住你?”

“陆昭言!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然而,这位年轻的刺客话音未落,却突然看见陆昭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来。

如果这位刺客能够在人际关系正常的社会环境中长大的话,她就会知道,这种情绪叫“怜悯”:

无他,只因为这位刺客实在太年轻了。

她看起来跟楚凌云的年纪差不多,最多也就十五六岁。

要是放在现代社会的话,她们应该在读初高中,总归是个还在接受教育的少年人;可也正因如此,这些身心不成熟的少年人在办事的时候,便多多少少都会受激素影响,做出些冲动的、不妥当的事情来。

这不,明明应该是刀尖舔血、滴水不漏的刺客,却在面对死亡之时,因为实在难以控制对死亡的恐惧,又因气不过而格外想扳回一城,情急之下,便在交谈中泄露出了格外重要的信息:

明教内部的钉子,绝对是个年纪不小、位高权重的人。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对上一任圣女之事有所了解,更会把这种寻常教众听一耳朵都觉得害怕的事情,大喇喇地、毫不掩饰地告诉外人,且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能轻轻松松一掷千金的,必然家底丰厚;能够将绝密情报拱手送人的,必然平日里也能接触到这些东西。

因为她们对“原本应该格外珍贵”的东西,都习以为常了,才会把它们当成“普通”的东西,随手挥霍出去。

于是陆昭言立刻转向还没来得及走远的楚凌云,低声道:

“教主,明教内部有奸细。”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这一刻,除去围在金丝楠木棺材周围的、已经是明教最可靠的核心的数人之外,竟无人能听清陆昭言到底在说什么,明摆着是在防备什么人:

“此人言语间曾提及‘上任圣女’,但这种事情岂是外人随随便便就能知道的?定然是因为明教内部有对当年旧事所知甚详的高位者,将这些消息传了出去,这人听惯了,才说话的时候一个不谨慎,露了马脚。”

楚凌云听后,毫不犹豫便从袖中取出圣火令,将这份明教教主代代相传、见圣火令便如见明教教主亲临的信物,交到了陆昭言手中:

“兵贵神速,事急从权。”

“我要让阿母入土为安,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不能打扰她的安眠。既如此,寻找内奸、盘问叛徒一事,便全权交由圣女负责——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赶忙上前,又听楚凌云继续道:“你来辅助圣女。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若有不服圣女安排的,一律视作叛徒处理。”

阿依古丽立时单膝跪地,应声道:“请教主放心。”

说话间,刚刚被这一波突如其来的刺杀打乱了的下葬队伍,又迅速聚拢到了一起,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往墓地走去。

只不过这一次,行走在队伍之首的,唯有楚凌云一人,阿依古丽和陆昭言因为要去查清明教内奸一事,而从队伍中脱离了出来,只要目送老教主的棺椁消失在视线之外就可以了。

墓地位于半山腰的某处悬崖上,历代明教教主皆采用“悬棺葬”的方法长眠于此。

大大小小数十口棺材,要么放在人工开凿出来的岩洞里、锲进峭壁的横梁上,要么搁置在天然突出的岩石上,百年间各经风霜雨雪无数,却不见有任何一具棺材开裂,倒使得她们这人生中最后一处居所愈发有了岁月的痕迹,沧桑古拙,庄严神秘。

长风与云雾拂过她们的衣摆,发带、剑穗与衣角在风中飞舞。长长的送葬队伍几乎一眼望不到头,这极尽尊荣、奢华万分的排场那么大,可安置老教主遗体的棺椁,却又那么小。

等老教主的棺材消失在二人视野中之后,阿依古丽才拎起被她踩在脚下的,拴着刺客们就像拴着一串鲫鱼的那条麻绳,对陆昭言试探道:

“陆妹子,要不我先把这些人送到刑堂去……?”

——连阿依古丽自己都没察觉,她在跟陆昭言这个晚辈说话的时候,已经用上向“聪明人”和“同辈”征询的口吻了。

陆昭言双手笼在袖中,抓着圣火令上的绳子,让那块纯黑的令牌自然垂落下来,正好充当玉佩压住衣角。

她白衣当风,长发高挽,望着那位还在怒视她的年轻刺客温和一笑:

“要我说,不如先给这位弃暗投明的聪明人一点优待,也好叫大家都看见,咱们明教对待愿意改邪归正的人是何等优厚。”

阿依古丽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不能忍,便憋屈道:“既然圣女都这么说了,那就……”给她一条生路吧。

陆昭言自然而然接话道:“那就给她留个全尸吧。”

阿依古丽瞳孔地震:???你再说一遍这是给她的优待……哦也是,跟活剥人皮比起来真的挺优待的……不对,这是什么地狱对比!太地狱了吧!

正在阿依古丽震惊不已,心想“看你这面不改色说杀就杀的架势,真的很难说谁是暗谁是明”的当口,陆昭言又道:

“明明是一件事,为什么要分成两件去办?请护法直接带这些人去关闭下山的主干道,再派人去刑堂,请来会剥人皮的手艺人,让她们速速去下山的主道上与护法汇合。”

“届时直接在主干道上剥皮楦草,杀鸡儆猴,同时派教众把守其余下山通道,谁被吓得心虚了,想要冲关逃走,谁的身份就有问题。”

阿依古丽胆战心惊:“……那要是我们没有会剥人皮的行刑者呢?”

陆昭言触类旁通:“那就去大灶上找个能剥鸡皮的厨子。”

阿依古丽大惊失色:你是活阎王吗?!我们以后还要不要吃饭了!!

她迅速且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发现被陆昭言这番话给惊着了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九十,不由得油然而生一种“大家一起被吓得丢脸就不算丢脸”的同病相怜之感:“……成,我这就去。”

很快,阿依古丽便封闭了光明顶,楚凌云也成功扶棺下葬,二人回来,却没能在大殿里找到陆昭言——

因为陆昭言是真的饿了。

她在九死一生的险境里打了个来回,还要头脑风暴辨认出刺客们的身份,过会儿还有一场排查内奸的硬仗要打,眼下肯定要先做好后勤保障工作,才能实现长期作战。

于是她回到大殿后,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做饭吃饭。

正好小厨房里还有之前做辣椒粉剩下的辣椒,陆昭言想了想,决定先炒个不辣的鸡块给楚凌云,然后用剩下的炒个辣子鸡给自己吃。

于是她一边支使小桃花把鸡块,用料酒、盐和白糖腌渍起来,一边在另一边把干辣椒剪成段,顺便准备葱姜蒜这些不管炒什么菜都能用得上的、去腥调味的配料。

结果她刚起锅爆香,把鸡肉块倒进去开始翻炒,楚凌云就摸进了厨房。

在闻到这股醇厚的香气,又看清了锅里是什么东西之后,新任明教教主的神色立刻就变得古怪了起来:

“……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陆昭言一边把鸡肉炒至金黄,一边一心二用地在另一口锅里开始炒辣椒,情绪稳定得那叫一个不动如山:“我很好啊?”

——这就是由双方认知差异导致的,美丽的误会。

陆昭言刚刚死过一次,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正处于“我在这里有认识的人了”和“这是什么历史我真的不熟”的半生不熟的微妙状态之中。

所以她丝滑无比的这一套立威扬名的雷霆手段,基本上全都是从史书上抄来的;但要说“剥夺了人命”的真实感,她还真没怎么觉出来。

但这一幕落在楚凌云眼里,就是往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半点麻烦也不曾沾染的陆昭言,为了她,被无怨无悔、心甘情愿地卷入了明教的这一趟浑水。

而且,哪怕陆昭言做了这么多违背自己善良本性的事情,为了不让楚凌云心怀愧疚,竟半点异常也不愿表现出来,甚至还能上一秒刚刚下达了满是血腥气的杀伐果断的命令,下一秒就能回来给楚凌云洗手作羹汤……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让外人知道了,估计只会得到两个答案:

第一,这人在做“天降贤妻/赘婿”的白日梦;

第二,这人脑子有病。

更微妙的地方还不止这点:

在陆昭言看来,楚凌云还是个在读书的少女,应该被好好照顾;但用古代的标准去衡量的话,楚凌云已经是个能成家立业的成年人了。

一个正处于荷尔蒙波动剧烈的少年人,却偏偏按照古代的礼法标准成年了,且她现在正处于失去了亲人、急需一位足够亲近的人给她安全感的脆弱阶段。

但这些年来,对楚凌云毫无保留展露出善意的,只有陆昭言一人,结果陆昭言还在老教主面前过了明路——老教主都亲耳听见她叫楚凌云“宝宝”了,从这方面来看,那个信口开河的刺客还真没怎么冤枉陆昭言,因为她怎么看怎么是个心机深沉想要借此不择手段上位的可怕的家伙——真的很难说老教主是把陆昭言究竟当成什么身份托孤的!

如果陆昭言看过下面这个笑话,就该对楚凌云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

宝贝,你要不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不能同时当你的树洞、姐姐、最好的朋友、人生导师和爱人。

但陆昭言是个吃国家公粮的究极社畜,平日里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不是在参加培训就是在给人培训,不是在上班就是在特殊工作地点工作不得不上交手机,以至于能看到这种搞笑段子的几率属实少之又少。

于是在楚凌云试探着伸出手去,死死抓住她小拇指的时候,陆昭言不仅没有被吓到,也没有露出排斥的神色,甚至还抱了一下楚凌云,低声道:

“没事的,宝宝,没事了。”

她发现楚凌云的肩膀在轻微颤抖,还以为她是哭了呢,声音便放得愈发柔和,试图安抚一下她:

“你要是难过的话,哭一下也没事……”

然而,陆昭言但凡看清楚凌云现在的表情,当场就得重演“连夜狂奔几十里地”的旧事,一口气冲出明教势力范围:

她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痛苦、绝望、偏执、愤怒、后怕、占有、柔情、爱惜……无数种复杂的感情在她面上一闪而过,使得她那张年少英丽的面容,都有了几分狰狞可怖的意味,拿出去让外人一看,当场就能坐实明教“邪魔外道”的黑锅。

可楚凌云的情绪都波动到这个份上了,她到头来,也没有伤到陆昭言,因为她始终记得陆昭言的功夫差得很,于是这头斑斓的、初具威风的猛虎,到头来,只是轻轻嗅了一下她心头的蔷薇:

“谢谢姐姐陪着我。”

赶巧此时,阿依古丽也回来了。

她带着满身的血气打起帘子,一句“陆妹子”还没来得及出口,便看见了楚凌云的神情。

阿依古丽当即心头一咯噔,心想,完了,竟然这么早。

明教历来修行的心法,虽然能让人功法大成,天下无敌,但也会让人慢慢变得体质阴寒,偏执易怒、阴晴不定。功力越深,那么这些症状就会越明显。

阿依古丽跟了老教主几十年,分明记得这种情况出现在老教主身上的时候,她都已经二十多岁了,正值当打之年。

但眼下,楚凌云刚刚及笄,便出现了这种症状,可见其习武天资之高,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正在阿依古丽进退维谷之间,她愈发惊恐地发现,楚凌云竟然一秒钟就收拾好了自己的神情,甚至还能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边,对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意思很明显:

不能让陆昭言知道,不能把她吓跑,因为她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一时间,阿依古丽的情绪复杂得简直都要跟楚凌云有的一比了:

她敬佩陆昭言的本事,又觉得能有这么个同僚兼晚辈实在是省心。

她在刚刚见识过,楚凌云正在对着陆昭言犯病的情况后,就对她颇有几分同情。

但同情归同情,她对陆昭言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警惕却半点未曾减少,还是那句话,陆昭言太优秀了,优秀得不像是光明顶、甚至不像西域能出的人才。

然而,不管阿依古丽之前有着何等复杂的情绪,在看清陆昭言面前那口铁锅里的内容物后,就立刻全都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深的敬畏:

“……陆妹子,你真的没事吗?”

陆昭言:哇,属实“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问话的句式都跟小教主一模一样。而且到头来我也没看懂,你们究竟在惊叹什么啊?

毕竟陆昭言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太多实感,更何况她在现代社会见过不少大场面,真正能让陆昭言惊慌失措的事情,恐怕得从天而降一枚核弹,然后全民备战。

但在明教教众和内外所有间谍的眼里,这几天来发生的所有事理顺起来,是这样的:

一位半点武功也不会的普通人,被老教主派出亲信之首阿依古丽连夜追回,封了圣女——身怀异能,深不可测。

还是这人,在老教主的葬礼上,面对九死一生、险象环生的刺杀,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顺便还返璞归真地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掉这些刺客,还把人全都送去剥皮楦草了——雷霆手段,临危不乱。

只根据刺客失控之下,说漏嘴的几句话,她就能推断出“明教内部有内奸”和“内奸的大致身份”,甚至还能从楚凌云手中拿到圣火令,让阿依古丽全力配合她——聪明绝顶,颇得信重。

最可怕的是,她前脚下了“剥皮”的命令,后脚就能用在葬礼上大杀四方的武器剩下的材料炒鸡块吃,这个鸡块被炒过后,鸡皮脱落下来的样子跟她下的那个命令颇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已经没法用成语来概括了!这就叫“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就这样,新上任的明教圣女陆昭言,一战成名,威震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再说一遍,这就是由双方认知差异导致的,美丽的误会。

至于这个误会能不能把依然藏身暗处的内奸给一并糊弄住,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因为正在陆昭言把刚炒好的辣子鸡撒上白芝麻出锅的时候,从前殿传来了金氏姐妹带来的消息:

“圣女,帕里黛想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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