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没有去雅集,而是直接到了城外基地。萧北翊在会议室里见她,南晚枫坐在旁边,手里没有擦刀,只是安静地喝茶。沈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着,脸色比上次憔悴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在路上奔波了很久。她没喝茶,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厚厚的信札,啪地放在桌上。
“萧老板,这是程无咎在江南的人脉网络。他最近跟杭州的一个大商人走得近,那个商人叫方明义,做海外贸易的,手里有十几条大海船。程无咎想通过他买兵器,从日本买,刀、甲、弓弩都有。我查了两个月,方明义已经帮程无咎买了一批,三百把刀,二百副甲,藏在杭州码头的仓库里,等程无咎的人去提货。”
萧北翊把信札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地名、时间、数量,还有一些手绘的路线图。他的手指停在“三百把刀,二百副甲”那行字上,心跳加速了。程无咎买兵器,不是看家护院,是要造反。
他把信札合上,对沈青说青娘子辛苦。沈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不用谢,她不是白帮忙的,程无咎的势力已经伸到了江湖,迟早会动到她的人头上,铲除他对她也有利。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萧老板,你手里现在有没有能办事的人?”萧北翊说有。沈青放下茶杯,说我的人已经盯着杭州那个仓库了,但你的人得去接应。程无咎的人正月会来提货,到时候如果能把货截下来,程无咎就完了。萧北翊想了想,说可以。
燕北从杭州回来那天,东京城下了第一场雪。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头发上落满了雪花,左肩的衣服破了,露出一道浅浅的刀伤。血已经干了,但结痂还没脱。萧北翊在会议室里见他,让人烧了一盆炭火,又让陈半山拿来药。燕北没有坐下,站在炭火盆旁边,一边烤火一边说。
他说方明义的仓库在杭州码头北边,靠山,不靠水,四周有两丈高的围墙,门口有人日夜看守。仓库里不光有兵器,还有粮食、布匹、药材。方明义跟程无咎不只是买兵器的关系,他还帮程无咎在江南倒卖粮食。程无咎从陈州低价收粮,运到杭州交给方明义,方明义加价卖给海外的商人。粮食换来的银子,一部分买了兵器,一部分进了程无咎的私囊。
萧北翊问燕北怎么受的伤。燕北摸了一下左肩,说在杭州城门口被人认出来了,是程无咎的人,追了他两条街,他翻墙甩掉了。伤口是翻墙的时候被瓦片划的,不碍事。萧北翊让他去让陈半山好好包扎,这几天不要出门,等伤好了再说。燕北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赤羽成衣坊的生意越做越火,十二月初推出了冬装新款——男装加了毛领,女装加了斗篷,童装做了连体棉袄裤。萧北翊在成衣坊里增设了一个“床上用品”专柜,卖被子、褥子、枕头、床单。被子分三个档次,高档的用丝绸、蚕丝被,中档的用细布、棉被,低档的用粗布、旧棉絮。低档被子不赚钱,甚至亏本,但萧北翊坚持要做。
白景行不太理解,问他亏本的买卖做他干嘛。萧北翊说冬天冷了,穷人买不起好被子会冻死,咱们少赚一点,穷人就能多活几个。白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劝。
冬装上市那天,皇宫里的太监又来了,买了十几件童装。太监临走的时候跟萧北翊说了一句“宫里传开了,说萧老板做的衣裳好,几位娘娘也想买”。萧北翊让伙计包了几件女装,塞给太监,说送给几位娘娘的,不收钱。太监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萧北翊在基地的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又给每个赤羽的成员发了五两银子的过年红包。赵大锤拿到红包,咧嘴笑了,说萧哥明年能不能多开几家成衣坊,他想让他娘也穿上赤羽做的衣裳。萧北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能,明年开十家。赵大锤愣了一下,说十家?萧北翊说十家,东京城开三家,应天府开两家,陈州开两家,郑州开两家,洛阳开一家。赵大锤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干脆不算了,把钱揣进怀里,咧嘴傻笑。
南晚枫也来了,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是成衣坊的新款,她自己掏钱买的。萧北翊在成衣坊开业的时候说要送她,她没要。她站在院子里的灯笼下,手里端着一碗热酒,低着头看着地上红色的鞭炮碎屑。萧北翊端着一碗酒走过去,跟她碰了一下。碗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萧子翼,明年这个时候,赤羽会是什么样子?”
萧北翊想了想,说赤羽会是什么样子,他说了不算,你们说了算。
南晚枫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说了等于没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年穿新衣服的时候,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她消失在夜色里。萧北翊端着空酒碗,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母狸花猫从仓库门口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蹲下来摸了摸母猫的头,说没什么,过年了,高兴。
大中祥符九年,除夕。
萧北翊一个人站在瞭望塔上,看着远处的东京城。城里的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上的“南”字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还不知道这块玉佩的秘密,但他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离那个秘密又近了一步。
脚步声从梯子那边传来。南晚枫爬上了瞭望塔,穿着一件银白色的褙子,手里提着一壶酒。她的头发没有用银簪挽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把酒壶递给他,说赵衍让人从陈州送来的,黄酒,让他尝尝。
萧北翊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不烈,入口绵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南晚枫在他旁边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萧子翼,我师姐说你这个人还行。”
萧北翊问她还说了什么。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姐说你这个人还行,“还行”就是可以的意思。萧北翊又问她怎么看。她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怎么看你自己?”
萧北翊想了想,说他自己怎么看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怎么看。
南晚枫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一整条银河。
“萧子翼,你这个人,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很笨。聪明的时候算无遗策,笨的时候连一句人话都不会说。”
萧北翊问她想要他说什么。她没回答,转身走下瞭望塔。走到梯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但萧北翊听见了。
“除夕快乐,萧子翼。”
她走了。萧北翊站在瞭望塔上,手里攥着那壶酒,站了很久。母猫在仓库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他转身回了房间,拿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九年,除夕。赤羽成衣坊月利润突破一千两,玩偶热销,床上用品专柜开设。程无咎从日本购买兵器,三百把刀、二百副甲,藏于杭州码头仓库,燕北已查实。感情线升温,南晚枫态度明确。下一步:年后开成衣坊分号,应对方明义、程无咎,夺取兵器证据。”
窗外,母猫叫了一声。萧北翊吹灭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