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她众多调养病患之中最安分、最听话、最懂得敬重分寸的那一个。
料理台前,林晚星有条不紊备着战后驱寒汤。
她深知虚空战场寒湿极重,机甲低温、能量对冲、高强度气血透支,最易让寒邪潜藏经络、滞堵气血、扰动脏腑。刚停战的身体最是虚空,贸然大补易生燥热壅滞,粗暴压制又会损耗本源,唯有温润清补、平调气机、缓驱寒邪,最适配此刻状态。
她精选生姜温而不烈,驱表浅寒霜;红枣柔和养脾,补益虚耗气血;茯苓健脾祛湿,杜绝寒湿滞留肌理;少许炙甘草调和诸味,稳护脏腑根基。全程文火慢沸,不急不躁,让药性缓缓析出、温柔相融,不求速效猛攻,只求润物无声、固本不伤。
暖白水汽袅袅升腾,清甜药香温柔漫开,填满整间客厅。
陆沉安静落座沙发,腰背挺直,姿态端谨克制,不再有从前松弛慵懒、全然信赖的恣意安然。
从前他在她面前,会卸下所有铠甲锋芒,松弛、温顺、坦然、依赖,眼底藏着不自觉的柔软与亲近,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声的托付与眷恋。
而今,他坐姿端正、神色沉静、眼神清敛,一举一动都守着分寸、贴着距离,温和有礼、恭敬自持,客气得恰到好处。
细微的变化,安静又清晰。
林晚星余光轻轻扫过,心底那一点微妙异样,又悄悄深了几分。
她本以为只是自己轻轻点破分寸,风波便会无痕落幕,却未曾想,他收敛得这般彻底、这般干净。
他不再随意抬眸凝望她眉眼,不再眼底盛满温柔缱绻,不再下意识追随她的身影,不再言语间暗藏期许与试探。连方才接过汤碗的指尖,都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轻微触碰,守着清晰得体的边界。
一室依旧暖灯、药香依旧温柔、相处依旧平和,偏偏空气里,少了从前那份松弛自然的暧昧暗流,多了一层清浅克制的疏离感。
林晚星心性通透细腻,如何察觉不到。
只是她不多问、不点破、不言语,依旧从容安然,守着医者本分,照旧悉心照料、对症调养。
片刻后汤饮煮透,她熄掉炉火,将一碗温度恰好的暖汤盛妥,回身递至他面前。
“趁热喝。”
她语气平和依旧,“今日虚空鏖战时长过久,体表寒邪易藏不易散,这碗汤专攻表寒、稳护气机、安抚战后虚浮,药性清浅温和,不会扰神、不会生燥,喝完好好静养,今夜能睡得安稳。”
陆沉抬眸接过,眉眼温润有礼,克制恭谨。
“多谢。”
简单二字,分寸十足,再无从前半分柔软缱绻、私念温度。
他低头小口慢饮,温热汤水流落脏腑,暖意丝丝缕缕游走四肢经络,温柔驱散战场带回的寒凉湿气,抚平整日厮杀积攒的肌体劳损与心神疲惫。身体被温柔妥帖治愈,心底却留着一片浅浅的清凉。
他一边饮汤,一边在心底暗自立誓。
往后,静心调养、安分听话、恪守分寸、
不再过度解读温柔,不再擅自赋予深情,不再贪心奢求偏爱。
他不该贪心,不该越界,不该让自己的私念滋长。
汤碗见底,暖意绵长留存体内,一身战场疲惫尽数舒展。
陆沉将空碗轻轻放回桌面,动作轻稳妥帖,待人接物处处谦和有礼,全然褪去先前的热烈执念。
“接下来几日,我会尽量精简军务、早睡静养。”他抬眸,语气端正平稳,全然病患姿态,“一切调养方案,皆听你安排。”
林晚星静静看着他澄澈克制、坦荡安分的模样,心底微妙的起伏轻轻盘旋。
她知晓,他是真的尽数收心,彻底褪去了自作多情的妄念,认认真真退回了恰到好处的医患分寸里。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般客气疏离、这般滴水不漏、这般规整自持,看着那一双曾经盛满温柔期许的眼眸彻底沉静淡然,她心底竟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很轻、很淡、无从捕捉、无从言说。
无关情爱,无关心动。
只是习惯了长久以来那人眼底独有的柔软、全然的信赖、不自觉的亲近,骤然变得规矩克制、疏离有礼,便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不习惯。
夜风轻轻拂窗,药香静静流转。
一室安稳灯火,两种沉重心绪。
他收尽满腔深情执念,克制自持、安分守己。
她安然如故、本心如初,却在他骤然收敛的温柔里,悄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细微难言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