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辞心中一沉。
仅凭桑辞每年给抱朴观的供奉,观主捏着那根烫手山芋般的下下签,也不得不为她排忧解难,绞尽脑汁地想办法道:“实在不应当啊。但或许,您真的还有什么人情账没有理清?”
眼见桑辞的唇角趋渐平直,青衣观主连忙将话锋一转,谨慎道:“抑或是,您当年本信奉佛教,后来转信奉我教,真人却不明白你的变化,您可还记得当初拜入我门的初衷?”
桑辞一怔,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划过一丝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断侵扰她的思绪,踢着她的脑袋,一脚过来,却发出空洞杳然的回声。
年岁久远,她根本不记得了。
就连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一座偏僻小观出家,她都已模糊不清。
那厢,青衣观主已经开始绕到了“诚意”上。
又想她捐钱。
都捐多少了。
可恨桑辞到了这个岁数,这等身份,实在不好委屈自己矮下身来,以钱财为利诱,强迫观主收留她。
她只能长叹一息,矜持地往功德箱塞了一笔,颓丧下山,回到了王宫。
刚一入门,便有一群在内院玩耍的孩子追逐着跑出外院,欢欣雀跃地涌了过来,围绕着要给她看各自新裁的剪纸。
圣女宽容温和,受世人敬仰,京城不少达官显贵为表敬重,不惜舍己为人,将自己的满堂子孙送到她这儿来,承欢膝下。
这一番“忍痛割爱”,桑辞还不好不收。
只因这些孩子在家大多不受宠,只有讨了她的欢喜,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些孩子中,有不少出自皇室。
毕竟他们的太祖皇帝当年是在她的庇佑下,才得以保全性命。后来,还得到了永安王的教诲。
永安王一身骂名,却教出了一名旷古传奇的好皇帝。
皇室感恩圣女,自然将她当作老祖宗来孝敬。
孩子们绕膝而来,你一句接着我一句,实则都是霜儿悄悄唤来开解桑辞的。
七嘴八舌,果然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等一一评价完孩子们的剪纸,再开口,桑辞已不记得山上的不悦。
她唤来行宫的勾当官,安排宫人将寝殿旁侧的书房腾出来。
她的手已无法长时间握笔,眼睛也花了,用不上书房,与其空着,不如将里面闲置的物品收入库房,再多纳一些书进来,给孩子们辟出一间藏书阁。
孩童见状齐刷刷跟了过去,吵着要帮忙,长廊间,梁檐下,嬉笑声一直断断续续。
桑辞坐在院前树下,以一柄蒲扇挡着阳光,闭目养神,仿佛隔绝四周一切的喧哗,静谧如身处另一个空间。
唯有身下的摇椅,一晃一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西斜,忽有一双小手悄悄挪开她眼前的蒲扇。
桑辞下意识睁眼,只见清平小县主双手负在身后,朝她盈盈地笑。
清平县主是当今陛下的小孙女,同她宽额长脸的祖宗不同,她生得一个圆不溜秋的脑袋,粉雕玉琢,像个面团子一般可爱。
桑辞一见她便忍不住捏她脸,“怎么了?”
“小辞,这个是你吗?”小县主有一副糯糯的嗓音,话音一坠儿地,她便从身后拿出来一个精致的人偶,放到她眼前。
人偶身着枫红嫁衣,美若天仙。
桑辞面容难得有一瞬的僵滞,“这不是我。”
“可她和山下圣女庙里你的神像一模一样。”
桑辞接过人偶,“这是我的孪生姐姐。”
小县主听说过圣女的家族史,闻言恍然大悟,朝着人偶再度观察了会,露齿一笑,“你和你姐姐真的好像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别人以前分得清你俩吗?”
“经常都会错认。”
小县主理解地点了点头,遗憾道,“哎,我还以为是哪个思慕你的人为你亲手做的呢,做完之后,握在手中日思夜寐,直到临终前,才把它交到你手上,叫你知晓了他的心意。”
桑辞嗤地一笑,“你又偷偷看话本了?”
小县主挑眉不答,装作没听见。
不过她的思路却没错,这确实是一名爱而不得的男子亲自雕刻的东西。
可叹她在一开始,还为自己有一张相同的脸庆幸。
后来才发现,无论谎言再怎么完美,假的,终归是假的。
“永安王二十八岁就去世了,小辞你好年轻的时候就丧偶了啊,年轻貌美小寡妇。”小县主矜持地唏嘘了声。
桑辞不知道她最近到底在看些什么少儿不宜的书,一壁迟疑着要不要偷偷查一轮她们的卧室,一壁附和回答:“是啊,他是走的有些早。”
“那他走后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再嫁,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吗?”
“没有。”
“为何呢?”
“我不太记得了,可能是因为没有这个心思吧。”
“那小辞觉得遗憾吗?没能同他白头偕老?”
桑辞一时陷入沉默,勾起一抹惨淡的笑纹,“我确实接受不了他的英年早逝。”
其实,真要论她阴德亏欠最深的,便是陆庭鹤。
她一开始,单纯为了一己之私,选择欺瞒了他。
明明是她哄骗在先。
后来,却因为不愿再做胞姐的替代品,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她一走就是十年,却不知他在她离开的第三年,死在了北伐大捷的战场上。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选择出征。
她只是不断回想起他们相处的时光,想起他那双阴郁的双眸,只有在看见她这张脸的时候,才会扬起一些真实的笑容。
后来她常常会想,如果她当初没走,他是不是仍会因为她这张同姐姐一样的脸,对这个世道还有一点尚存的眷恋。
她或许能阻止他的,她一定能。
可她那时见识浅短,是非不分,明明有错在先,却只一味在乎自己的情绪,一心同亡姐攀比,忽视了他的感情。
陆史官没说错,她的确忘恩负义。
然人死灯灭,便是她有心弥补,他已经去世百年。
便是有轮回,指不准已投了第三回胎,她上哪儿去寻他的踪迹?
却在这时,一只小手义愤填膺将她手上人偶拿走,往她手上塞了一个不知是铁还是铜铸的圆盘,“不就是恼他死得早吗,竟叫小辞这般难过,大不了我们回去改一改!”
四目相对,小县主伸出一根糯白小指头,指着那盘子,庄严肃穆道:“这是我从来访大慈恩寺的天竺高僧那里得来的罗盘,是一样回溯时间的法器。本来我想留着自己用的,但小辞你如今有难,我怎能不仗义,送给你了!”
桑辞大吃一惊,捏着罗盘,关切询问她给那高僧献了多少功德。
小县主慎重比了个数,叫她一颗提起的心,不由拔凉起来。
“皇爷爷给我十年的压岁钱,都在这上面了!”
然这等破铜烂铁的小玩意,桑辞在江湖骗子那里不知看过多少。
但看小县主神情端肃认真,又下了如此血本,桑辞心中再是难受,一时也没忍心戳破,煞有介事地虚心讨教。
“只有一次机会,用过就没有了,你可一定要把握住。就是中间这个指针,转多少下,就往后退多少年。”小县主突然抬头,“小辞最希望回到什么时候?”
桑辞神情跟着她端肃起来,沉吟良久,慎重道:“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从娘胎重新开始。”
小县主掰着手指头,“那得往回转一百二十八下。”
她拉过桑辞的手,慎重其事按在那盘上,包起一包泪水,泪眼汪汪,“虽然很舍不得你,但还是希望你可以开心,这一回,一定不要再留下什么遗憾了。”
话音甫落,小县主一双水汪汪的葡萄眼睛,忽闪忽闪地将她监督起来。
桑辞没法,只能顺着她的意,悻悻拧起上面的指针。
别说,这转一圈还挺费力。
也不知是不是里面齿轮早已腐朽的原因。
小县主在一旁同看人举大石般,竖起鼓舞士气的小拳头。
数到五十下,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今日城门外有庙会,爆竹声已经响起。
其他孩子开始来邀小县主出门,桑辞欣然叫她离去:“我自己来转就好。”
小县主一开始百般推脱,耐不住桑辞万般盛情,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转到一百二十八下!”
桑辞答应着,在她走一步一回头的凝视下,继续拧动罗盘。
伴随着山下的烟花绽开,上方的刻度一点点回转。
指针倒映着漆黑天空中的火树银花,在旋转中呈现着缤纷的光影。
然纵有不愿哄骗孩童的心,长夜漫漫,桑辞拧到一百一十三的时候,不小心靠在摇椅上睡了过去。
待下一簇烟火砰然在空中炸开,她睁开眼,猛地直起腰身,暗叹“糟糕”,将罗盘重新抓起,只见指针已经静止,四周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化。
桑辞呆了半晌,心中不由嗤笑了声。
等小县主回来,便说在她出门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回到过去,弥补了一切吧。
桑辞将罗盘随手放在一边的矮几上,将膝下的毛毯拉起,翻了个身,倚在摇椅上,继续闭上双眼。
时间一寸寸流逝,随着下一簇烟花升上高空,指针上倒映的四周景致,开始一点点回转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