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分钟前开始,他渐渐感到有哪里不对劲。那时候,他停下来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这里是北半球,树枝朝南的一面生长得更加茂盛,面北的树根下则经常长出一簇簇的蘑菇。他一直在朝着北边走,方向上没有出错。
确认这一点后,他想,也许是大雨加浓雾让他在一开始的距离判断上出了些差错,实际穿过树林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定定神,继续向着黑洞洞的森林开进。
森林里没有路,他每一脚都会踩进泥里,光是要保持平衡、不摔倒就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还要小心提防突出地面的树根和暗处的坑洼。雨水从千百道树梢上淌下来,像一条条小瀑布一样浇在他身上。尽管身披防水的斗篷,他的衣服也早就湿得差不多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跋涉在暴雨中的森林里。实际上,他从前为了锻炼自己,连更险恶的环境也历练过。但那些时候,不管境况多糟,他的身体状况都还算OK。那样一来,就算情况再糟个几倍他也有信心应付。
现在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可能是错觉,他觉得自己全身的伤口都在疼痛中闷闷燃烧。
眼前好像在冒星星。
暴雨的声音里混着一阵阵时远时近的“嗡嗡”耳鸣声。
他咬紧牙关,又走出几步,终于慢慢地停下了脚步……却不是因为身体没办法再支撑下去。
停步的原因是,他看到,斜前方的树影里,竖着半截覆满苔藓的粗树桩,树桩背面长着一大丛白蘑菇。
同样的树桩,同样的蘑菇,他十分钟前确认方向时刚刚见过。
要么就是世上的事情真的有这么巧,在短短十分钟的路程里恰好就分布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树桩,且树桩根底下都长出了蘑菇——这实在不太可能;要么就是他在不知不觉间走了回头路,绕了一大圈后又回到了曾经走过的地方——他每走几步都会确认一下方向,这也不太可能;要么就是……他鬼打墙了。
明明一直在朝着一个方向走,却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原地。
夜莺盯着那截树桩,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差不多的感觉,他今天早上看到石像鬼从树林里飞出来时也体会过一次。
这种事,现实里不该有的吧……
冷雨不断敲打着他的头顶和肩膀,脑袋既晕又痛,眼前的星星也越冒越多……头晕脑胀之下,他甚至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一只四足异兽从黑暗中缓缓步出,那慢条斯理、旁若无人的步态就好似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大猫……像一只狮子。对,就是狮子。
苏格兰高地的山上出现了狮子……夜莺虽然明知道那是幻觉,还是忍不住想朝自己冷笑三声。
他还没笑,狮子就开口说话了。
它说:“人类,此片森林为吾之领地。汝欲通过此处,亦无不可。若汝能用心猜对三个谜语,吾便放汝平安过去。”
“……”
夜莺望着口吐人言的狮子,忍不住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
狮子还在那里。
它光滑的毛皮在雨夜中泛着湿淋淋的光,简直像一团冷冷燃烧的磷火。它柔韧修长的尾巴绕过后足,悬停在狮爪上方。它深红色的鬃毛像火焰一样猎猎撑开在风雨中,可它又和夜莺认知中的雄狮不一样。
因为,它的头颅正面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人类面孔。
狮身人面……
杂乱的想法在夜莺脑内乱飞。
三个谜语……
他的头越来越疼了。
石像鬼……三个谜语……狮身人面……三个谜语……蓍草……魔鬼的翼影……危机重重的迷阵……狮身人面……三个谜语……
“……斯芬克斯。”他呻吟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了面前异兽的名字。话音牵动气管,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长着人脸的狮子却露出了微笑:“然也,吾之名讳正如汝所言。”
雨水敲打着树叶、泥泞与磷火似的皮毛,淅淅沥沥的雨声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梦。
只应该存在于神话中的异兽,真的就在这里——在苏格兰高地的森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