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往往是紫佛手伤病院一天中最忙乱的时段,许多住院病患的亲友都会在结束一天工作后来探视病人。探视者们不断进出,有人面带欣慰,有人心怀隐忧,有人面露忧戚之色……“几家欢喜几家愁”这句俗语,恐怕没有比描述医院日常景象更合适的用法了。
纷乱人群中,却有一个人——一名少女,显得异乎寻常。
一袭硬挺白袍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竖立的领口几乎遮住了半个下巴,五官细巧端正,淡灰色的皮肤透出隐隐的禁欲意味。
一头浓密的灰绿长发几乎垂到地面,发梢末尾自然地延伸成片片珍珠白、半透明的心形叶片,蝌蚪般卷曲的文字在叶片上时隐时现。
少女闭着眼睛,不声不响地伫立在医院大厅边缘。那宁静、透明的气质,比起人类,更像是深山里古老的树。
用茎、叶、花、枝……一切不属于人类的感官,探索着置身其中的这处空间。
忽然,立领的阴影中扬起了一缕微笑。
她毫不迟疑地迈步,向着某个已然明确的目的地走去。
五分钟后,医院三楼的某间单人病房,房门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夕阳余晖照进室内,将房间染成了一片绯红。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正坐在病床上眺望窗外。在浓色光线的辉映下,那侧影瘦得令人心惊,几乎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化成灰末消失在病号服里。
听到门声,他慢慢扭头,瞳仁中逐渐映出了门口白袍少女的身姿。
一抹讶色从眼底掠过。
“何必惊讶成这样?”少女用不存在的视线注视着病床上的人,态度柔和地说:“为了赶上你醒来的第一刻,我可是从早到晚、片刻不停地守在紫佛手附近啊。“
病人的眼睛微微眯紧,牵动了双眼周围严重的伤疤。
可最终,他只是淡淡笑了笑:“那是有什么要紧事,非得找残废商量不可吗?”
没有一秒迟疑,少女爽快地说:“没错。如果你是双腿健全的人,今天就不会看到我。”
“愿闻其详。”病人瞳仁中的幽黑暗色并无动摇。
“不愧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男人啊,这份沉着令我刮目相看。”
少女的神情宁静如初,嗓音中的温度却逐渐消失了。
“……但其实,”苍白的声音,像一片浮冰,“你已经着急得快死掉了吧?”
病人没有说话,只手掌下的被单突然浮起了一条条褶皱。
夕照、阴影与杜松浓烈的气味间,少女的话音幽幽回荡。
“你战斗中的判断失误害武器身受重伤,对此你却毫无反击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失去武器的你,只是废人一个,就算想复仇也没有那份能耐。”
“你明明将搭档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却连她的心意都无法守护。她落入那群来历不明的人手里,还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折磨。”
“不过,我倒是有带来好消息。你的同伴们为了她,已经准备深入敌营了。可你还是只能在安全的地方坐着等待,让无辜的人为了你而流血流汗。他们……”
艳丽的微笑从少女唇边一掠而过,“……可能会死哦。”
病人仍然一语不发。
然而,紧握他指间的被单出现了细小的撕裂口,沐浴在暗淡光线中的疤痕逐分扭曲。
夕阳沉入地平线下,病房中霎时暗了下来。
“如何,你无力的战场……”
昏暗之中,少女柔缓的声线,轻轻覆在了病人急促的呼吸节奏上。
“……需要由我来支援(Backup)么?”
一切准备就绪,前往Spiral Arm的涉险之行终于到了正式揭幕的时刻。
大家约好的时间很早,所以清晨时分,天还没亮,花痕就爬了起来,却惊讶地发现早有一封夜莺的简讯等在了手机里。
简洁的语气,就和平时一样……不,简直比平时还要言简意赅,算上标点符合也只有四个字符:
SA见。
对于该同学擅自作决定、脱离队伍自行行动等恶习,花痕已经习惯到不想再吐槽,而且,这次毕竟提前说过“要和你分开一阵”,已经算是有打过招呼。所以,她只是有点担心夜莺是不是真能一个人进入SA而已。但转念一想,对黑曜石和蛇御充满了敌意的某人,在务必要一雪前耻的怒火加持下,应该有着过五关斩六将般的杀伤力,还是不要担心他了,有空不如担心下自己。
这两天,每次想到要前往SA,她心头都浮荡着隐隐的忧虑,至于原因则很多。当然有对于深入敌营的不安,可更重要的,还是最近这段时间在她身边快速拼凑起来的、关于自身的“过往”。
隐约有种预感:一旦走进SA,收集到更多关于“过去”的碎片,她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虽然她过去十五年的生活里有许多不愉快,但在面临着眼前庞大的“未知”时她才意识到,从前的日子,在某种意义上竟然是可以被称作“无忧无虑”的。
再想下去也没有意义。她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背包,离开宿舍去梦花园与幻术师搭档会合。
今天的梦花园一如既往,既和平又梦幻,轩梦也好端端的没有再消失。然而,变化在她始料未及的地方发生了。
“早啊,小龙女,果然又是你最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