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一眼到现在还不愿相信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最高分”一栏的某人,实在很想吐槽,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不忍心,随意转换话题似乎又很白目。踌躇良久,终于试探性地轻唤一声:
“夜?”
夜莺的发梢轻微晃动了一下。
夜色很深,就连脚边地灯罩里的火炬百合也只能照亮方寸空间。他的眼睛淹没在发梢阴影中,难以窥测神情。可是花痕觉得——大概是错觉,她猜——围绕他旋转的低气压逐渐消散了。
这变化让她有点脸红,情不自禁垂下了视线。幸运的是,就在这时,前方的白瓦建筑后隐隐透出了图书馆通宵都亮着的光。那是一种十分特别的温柔银光,让人想到冬季夜空中敞亮的月色。
再转过一个路口,银光骤然明亮,匪夷所思的奇景以坦然的姿态闯入花痕眼帘。
——将她所有自以为足够奢侈的想象击得粉碎。
应该被称为“月渡学园图书馆”的那栋建筑,正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图书馆整体呈半球形,拱顶突入高空,占地辽阔无比,四周错落分布着较小的拱形卫星建筑。此刻,每一座建筑表面都为或明或暗的银色光点所覆盖,遥遥望去犹如繁星闪烁,让人想到盛夏夜空中的银河与女王权杖顶端的钻石。
“是望月盏,”夜莺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他总算把手机收起来了,“只在月光下开放的花,照到太阳会枯死。”
花痕这才发现,数根粗大的木藤从图书馆周围的土地中钻出来,沿着半球形外墙向上攀爬,中途不断开枝散叶,用细密枝蔓将庞大的建筑完全包覆其中。它们是名副其实的“花藤”——藤条上没有叶片,只有花朵。一朵朵花瓣纤薄的小花密密盛绽于木藤间,黯淡月光落在花冠上,瞬间绽放出百倍的亮度,也只有这时,那些近乎透明的花朵才会于银光中透出清晰的形体,让观测者感知到它们柔弱却坚韧的生命力。
真是……不可思议。
花痕缓缓上前,距离的改变让图书馆外墙上的光影也随之变幻,寓寄于流动中的美感强烈得让人窒息。
“这个比霓虹灯漂亮多了。”她忍不住发出很没水准的赞美。
夜莺不由翻白眼,望天,“望月盏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装置。之所以在图书馆周围种植望月盏,是因为它们有凝聚月光的作用,可以将强度只有阳光百分之七的月光作为清洁能源收集起来,用来支持整座图书馆在夜晚的运作。”
“原来如此,真厉害……咦对了,你懂得很多嘛。”花痕佩服地说。
一片阴影从夜莺两手间落下来,砸到了她头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一看,居然是本砖头一样厚的《学生手册》。
“都写在这上面。”疏离嗓音从前方传来,她抬头时,能看到已只有少年独自走远的背影,那道秀挺身姿在望月盏的映照下,散发着黑洞般幽深的宁静感。
“……”
隐约的不安忽然攫住了她。“某种情绪”又涌了上来——每每当他没有注视她时,就会开始在腹中发酵的情绪,其中混杂着轮廓模糊的不甘,尚无定形的渴望,炙烤心脏的焦灼,以及……
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居于所有那些心情之上,统摄着它们的“总体”?
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浮现在黑暗中的,竟是“梦境”里的身影。
暗蓝华袍飞扬风雪之中,淡色长发起落肩头,五官轮廓透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单薄感。
然而,他的瞳仁像琥珀一样灼灼生光。
他的微笑令魔鬼畏惧。
花痕使劲摇摇头,睁开眼睛,下定决心摆脱幻象带给她的不祥之感。可是,就在她睁开双眼的同一瞬间,她的瞳孔因难以相信眼睛看到的景象而猛然缩紧。
公子摇光没有消失,他还在那里,淡淡笑着,看定她。
望月盏的银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朦胧光辉中,他袍角的北斗七星逐渐放大,升上了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