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想到那个在李玦爹娘死后劝他献祭灵魂的游侠，这么看，那位游侠也是神安排的，或者，本来就是神。

让李玦对人世失望，让李玦依赖神赐予的力量，让李玦得到后又失去积攒足够的悲愤。这些都是神玩弄人的手段罢了，荒唐又合理。排一出凡人的戏剧，看人在其中团团转，直到精疲力尽把灵魂献祭。

这些对神来说太过轻易，他们不用去思考做一件事的成本，那就无所谓做这些事是不是费力，前方是不是有无数落地的陷阱。

可神，为什么需要灵魂？又为什么偏偏要李玦的灵魂？

似乎听见了小五心里的问话，李玦道：“他没有和我说过他为什么要我的灵魂，但我和他交流过，我有个想法，他或许是……”李玦犹豫着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求死。”

此时天际一道惊雷，将凉州夜晚苍凉的天照成白昼，也淹没了李玦这句话的最后两个音。

李玦下意识捂住小五的耳朵，小五却在惊雷里听清了李玦所有的话，她失明已久，耳力越发好了。

电光石火间，小五想通了一些关联:若传说和《幽簧古籍》中所载为事实，这最后一位创世古神迟迟没有寂灭于归墟，是因为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死不了。他死不了，却想死，于是找一个灵魂来承载他的使命和力量，选中李玦，大约是因为他的灵魂足够纯净，可以避免灵魂拥有了太强大的力量后胡作非为。

李玦接着道:“创世古神将一切告诉我以后，我和他之间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拉锯战。嗯……”想了一下，李玦又觉得这个词不太合适，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施压和单方面的被虐，“总之，他想要我的灵魂，但我不愿意，他什么都做得到，却无法控制我主动献祭我的灵魂，但我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处于一种丧失理智的状态，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灵魂一点点丢失，于是我……”

于是李玦开始自残，按筋脉划开折断筋骨以减少灵魂的流失，再缝针接骨锻练医术从而保持头脑的清醒，他一身高超的医术手法一半是从自己身上练的。但这些也没必要和小五说了，李玦突兀地闭了嘴。

李玦说得轻巧，小五却知道这所谓的拉锯战大概非常艰难，创世神未必有折磨人的喜好，但他心念一动，李玦需要面临的灾难就会层出不穷。他俩的拉锯战完全不需要古神出面，李玦也会溃不成军。

小五:“后来呢？”

李玦:“后来我快要在这场战斗里死了，他却突然想通了，把我救活之后，就这么不管我了。但他曾经赋予我的很多特权竟然还存在，生杀予夺的力量没有了，但我一直不曾老去，我的医术不断精进，甚至有了织补灵魂的能力。”

“那你怎么假扮古神的？”

“这也是他赐予我的特权之一，我有短暂的机会可以拥有他全部的力量。”

小五失笑:“到底是你太傻了，他还在觊觎你的灵魂但你没看出来。还是你觉得我太傻了，所以编了个这么扯的理由骗我？”

李玦无奈:“我说的都是真的。。。”

“罢了。”小五确实太累了，没什么力气再细究，便道，“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说吧。”

小五说着竟就这么靠在李玦胸膛沉沉睡去了。李玦在昏沉的烛火里用目光慢慢描摹小五的眼睫、鼻尖、唇角，想:小五，幸好遇到了你。

李玦和古神争夺灵魂的拉锯战结束之后，李玦曾深深陷入一种杯弓蛇影的状态里，他总下意识怀疑周围一切人和事都是古神安排的，那种对一切都抱有怀疑的状态曾让他一度疯狂。

不过好在他心性还算平和，几十年自我开解之后，勉强在人世间寻得一方自存的天地。

然后，他遇到了小五。

小五不信天不信地，小五救一城的人却不领救城的情，小五与天道背道而驰，小五明亮得像烈烈焰火里噬人的青。

自二十一岁以后，李玦的人生就在四面逼仄的灰蒙蒙的土墙内反反复复打转，土墙内连渗出的血液都是黯淡里掺着虚假的。可在这虚假的幻觉里，李玦依然固执地保持着灵台清明，谨守着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道义。仿佛稍一错步，就会万劫不复。

直到，小五闯了进来，太鲜艳了，那颜色几乎是刺目的。从初见那日起，李玦就幻觉自己终有一日会迎着火焰去感受那烈火焚身的快意，就仿佛夏间夜晚里扑簌簌而落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