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当时从未往师父这处想过,我只是被失败折磨得异常痛苦,弥漫的无处不在的怀疑让我从失望到绝望,直到,我想到了师父。
为什么天界只知我的计划却不知实施计划的是我,为什么每次天界都可以提前知晓,为什么防谁怀疑谁都不管用。好像如果师父还活着的话,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因为师父虽然为天帝做事,却仍旧想要保护我,不愿意让天帝知晓源头是我。因为师父的旧部在我和师父中一定会选择师父。
我故意透露我要从天梯上天界救太慵的消息給师父的旧部,是想实施我此次的计划没错,却也是最后一次试探。如果天界没有提前防备,那我便能从水牢救出太慵。如果情况按我预料的走下去,天帝大肆寻查我的踪迹,派大量兵力埋伏于水牢,就证明师父真的还活着,而每次阻拦我的也确实是师父。
虽然我知道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之前因为对天界的了解太浅,必须要埋伏在天界各个神职上的师父旧部帮我,我才能不动声色地破坏天界力量。但如今,我已经不需要这份助力了,我有一批无人放在心上的仙怪军队。
我觉察到水牢情况之后,便在使用‘千机方’之时趁机释放了青光,让一早准备的各路仙怪按之前部署的计划行事,毁掉了天界多处神防、官衙。”
此时水雾散去,战场上的仙怪逐渐在众仙家的眼中清晰起来,仙怪是想要修行成仙的妖怪魑魅的统称。受先天条件所限,他们绝大多数并不能成仙,在天家仙君眼里他们更像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连长相都是,一个个奇形怪状、丑陋不堪。但如今,他们却和仙家站在了同一片战场上,成为了仙家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众仙家只觉得眼下的场面分外滑稽,小五也实在离经叛道得棘手。
东王公苦笑:“傲儿,你竟连我也算计了,可当真青出于蓝啊。那天界神防我就不说了,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执着于毁灭掉那些根本没有多少战力、掌管下界的神官吗?”
小五双目发红:“因为他们该死!得官不正、尸位素餐、滥用职权,他们不配站在那么重要的位子上。”
东王公:“他们都是当年妨碍到太慵的神官是吗?”
小五下意识觉得东王公这话有些古怪,她有些敏感道:“师父,他们妨碍的不是大姐姐,而是凡间万千生灵啊!你不是教我修人间道吗,你不是让我感味人间百态吗?”
“傲儿···”东王公叹息道,“这人间道你早已修偏了。”
小五确实修偏了,她早就分不清自己修习人间道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人心,还是度苍生。她在东王公声声泣血中陷入了迷茫,“小傲!”小五恍惚听见太慵叫她,她心中陡地一凛:即便她修得偏了,至少毁掉这些危害凡人的蠹虫没错!
小五一抬头,目光再次凛冽:“师父,那你呢?你就真的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吗?新神还是旧神,有那么重要吗,就一定要站在天帝身后,为他扫清新派障碍,守护旧派吗?”
众仙家面面相觑,一方面再次吃惊于小五的大逆不道——连师父也要质问,另一方面,他们都下意识联想到了百年前那场持续了上千年的新旧神之争。
当年新旧两派阵营斗得如火如荼,难分上下。旧神以一众老神组成,崇尚不变之理,认为维持现状即可;新神以千百年来新列仙班的神仙为主,认为宇宙万物没有不变之说,神仙也同理,故而积极地建设新规矩新理念,甚至后来一度发展成想要修改天法。
这种争斗听起来似乎只是观念不同,但事实上由于两派阵营中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后来已渐渐发展成权力斗争。
到百年前新旧两派斗争已进入白热化阶段,甚至当时天界炙手可热的新秀太慵也参与了斗争,做为新派阵营一直积极奔赴在前线。就是太慵,最先提出修改天法以支持新神,助天界改革。
但在太慵如日中天之时,她掌管的下界区域发生了一场卷死数万生灵的洪涝。天界布水本来是有定数的,换句话说,这场洪水灾害本不该发生。之后,在短短的十几天里,太慵的罪名从监管不力到玩忽职守到滥用职权,再到擅权乱政、祸乱神庭、为害苍生。
而一向对新旧之争睁只眼闭只眼的天帝竟主动接手了这次事件,对太慵一党彻底清剿,甚至包括完全未曾参与的几个妹妹。
太慵一倒,新派便被挖空了大半。而在这之后百年间,新派仙家总会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被贬入轮回被剿灭,如今除了部分不参与新旧之争的仙家,基本已是旧派天下了。
当下听沉傲所言,东王公假死竟是为了更便利地去扫清新党,让新党在毫无防备间落败。百年间众仙一度因为太慵一事怀疑天帝支持旧党,如今看来,这猜测只怕是真的。
可是,此时游离在新旧之争外的仙家就不明白了:天帝和东王公有必要支持旧派嘛?派系之争与已经是宇宙之主的天帝有何干系,与几乎不参与政事、远在昆仑、与世无争的东王公又有何干系?
这劳什子派系之争当年大家被绑架其中,不得已站队也就罢了,可实际上对于仙家来说,醉心于这种凡人才有的权力斗争本就是上不得台面之事,当年太慵这样的天之骄女一力为其奔赴已经够令人惋惜了,何至于连天帝与东王公都如此。